勤政殿的小太监小五子虽然今年才十六岁,已经进宫有年头了。
此刻他正拿着鸡毛掸子,一边拂去铜胎画珐琅嵌玻璃冰梅纹瓶的灰尘,一边教训刚调入勤政殿值守的小太监,“现在当差要警加着点小心,宫里规矩大着呢,这勤政殿更是宫里最要讲究的地方,一个不小心别说月例银子了,连小命都交代了!”
管洒扫的小高子面露疑色,“不是说咱万岁爷是最和善不过的性子吗,出了小差错也都不会重责的,怎么被你一说变得跟黑面阎王一般?”
正午的阳光照进来,正射到小五子脸上,他不由眯起眼睛晃了下神。
他突然琢磨起来,万岁爷之前的确是最和善不过的性子,对待下人最是宽厚不过。只是自从今年九月初从太武山祈福回来,反而脾气暴躁了起来。按理说礼佛参禅不是应该修身养性才是,不知怎么咱万岁爷反倒反着来。更别说前一段听朝廷官员上朝的时候禀报,皇上去礼佛这段时间,江南还把前朝逆贼一网打尽了,这可是天佑我大晟朝的好消息,可是皇上不仅没有龙颜大悦,听到后面上好像是笼上了寒霜,当天还发落了奉茶的小太监,原因是茶水上的太勤,打扰了批奏折,这不明摆着在撒气么……
一想到这,小五子浑身打了一个哆嗦,编排主子是非可是宫里的大忌,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,于是厉声喝道,“别怪我没提醒你,这种话以后可不能在勤政殿提了。主子和善是主子有度量,我们做奴才的就是听吩咐做事,在宫里就是一句话,多看多想多做少说!”
话虽这么说,小五子心里到底留了一个疑影。他仗着是勤政殿老人,又跟大总管赵顺同一年入宫关系过硬,趁着晚上皇上在御书房召见军辅大臣的当口,悄悄拉住赵顺问道,“你觉没觉出来,皇上跟以前不一样了?”
赵顺本来靠在偏殿的柱子上正打着哈欠,闻言一下醒了大半。一看来人是小五子,放松了警惕,只挑眉问道,“哪不一样了?”
小五子啧了一声,“你甭跟我装糊涂,这还需要我说吗?现在在皇上身边伺候的谁不提着十分的小心呐,生怕一个不当心就挨了板子。”
赵顺闻言幸灾乐祸的笑了一声,“不容易啊,你猴儿精猴儿精的,还有怕的时候?”
小五子使劲拍了赵顺肩膀一下,着急道,“兄弟,咱俩这交情,这时候就别拿我取笑了。眼下已经进了腊月,年关快到了,谁也不想大过年的触霉头啊!你就给我一个准话,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?”
赵顺看小五子一脸认真,敛了敛笑意,最终不置可否的叹了一声,“咱们呀,就自求多福吧!”
天刚蒙蒙亮,兰若明就已到寿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,陪着一起用早膳,“老祖宗的小厨房到底地道,一碗红枣花生银耳粥都做的跟宫里的御厨做出来的不是一个滋味,配的几碟小菜,也都是样样精致,每次来这都忍不住多吃几口。”
孝德太皇太后斜倚在紫檀卷云纹炕桌上,笑着嗔怪,“你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,找什么样的厨子找不到,怎么还赞上了我这个小厨房。难得你爱吃,以后喜欢什么就给你做什么,我看你这几日是愈发清瘦了。”
兰若明放下碗筷,用方巾擦了擦嘴,“宫里的吃食来回来去也就那几样,略有些无趣。王公贵族逢年过节家里做的点心糕点的都送进宫先孝敬您,您这的吃食自然不俗,先不说味道,看着摆盘和食材先一个就有食欲。”
孝德太皇太后招了招手,唤身边的张嬷嬷道,“说到这,我想起来礼亲王昨日刚孝敬了几盒栗子仁的点心,尝着掺的是枸杞子和蜂蜜,味道鲜的很,快给皇上尝尝。”
接着喝了口茶,复又歪在靠枕上,笑道,“正好有事跟你商量。现下已经过了腊八,转眼就到除夕了,内务府的节庆单子也已经递上来了,我还没耐烦看。我是想着今年风调雨顺的,日子也逐渐安稳,加上后宫又填了新人,咱们痛痛快快的乐一乐,你的意思呢?”
兰若明温和答道,“这有什么的,后宫的事您做主就是,忙活了一年,好好玩玩是应该的。现下阁老们正在勤政殿候着呢,年关政务繁杂,也不好让他们等太久。”接着一抖袍裾站立起身,拱手道,“孙儿要去处理政务了,得空再来看老祖宗。”
张嬷嬷刚把点心端上来,就看到兰若明告退离开。
她走到太皇太后身前,忍不住急道,“老祖宗,您怎么不跟皇上提一提吴贵人的事呢。”
孝德太皇太后双目微阖,叹息道,“他是何等机警之人,我刚提到后宫填了新人,他马上就要走。既然是不爱听,我又何苦惹他不高兴。”
张嬷嬷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,“这可怎么是好呢,几个花朵般的姑娘进宫一个月了,皇上也不闻不问,一律封了贵人了事,见都不见一面。这可是老祖宗精挑细选的几个高门贵女,人才样貌都是一顶一的。皇上就这么晾着,就怕辜负了太皇太后的一片苦心啊。”
孝德太皇太后听罢,手中捻着佛珠,语气仍然平静,“我眼见他从一个少年成为一个英明圣主,微服出行又擒拿了前朝反贼,心下已经大定了,这些事倒是不计较了。只是不知怎么,老感觉他出趟门回来,性子阴郁了不少,虽然还是陪我说话解闷,但是时不常的就突然走神发呆,看着像不痛快的样子。”
张嬷嬷小心猜道,“按理说,解决了朝廷如此大事,应该更加意气风发才是。莫不是跟皇后处得不好?回宫这几个月,皇上来后宫除了请安,就是去皇后那。皇后性子本分敦厚,难不成有什么事惹到皇上了不知道?”
孝德太皇太后冷笑一声,“你随我从苏泊出嫁到宫里都多少年了,什么事没经过,什么人没见过,怎么还会被沙子迷了眼。”
她微微抬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明,又掺着一丝迟来的叹惋:“也不怪你,便是我,起初也……”
太皇太后声音沉了几分,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:
“你且记着,大晟以佛教为国教,皇上自幼笃信佛法,心存仁善。她若真是贤良淑德、识大体守本分的中宫,即便做不到夫唱妇随,也该恪守礼制、稍作姿态迎合上意。可她呢?于宫中修建三清观,日日香火不断,弄得六宫烟雾缭绕、乌烟瘴气。每逢宫宴节庆,她便推说沐浴清修,拒不赴席。—— 这哪里是潜心向道,分明是记恨皇上不曾偏宠,公然与皇上打擂台。”
张嬷嬷一惊,呐呐说道,“皇上对她已经不错了,初一十五按时去她那里,从未坏了规矩。皇上可不是故意冷待她的,万岁爷只是看上去冷,实在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孩子。”
孝德太皇太后脸上写满疲惫,盯着桌上剩了一半的粥,苦笑道,“我当初也想,皇后许是一时转不过弯来。我知道她本性并非刁蛮任性,只是性子执拗了些。可是这么多年,两个人都是九牛拉不转的性子,想再知心也难。”
“唉,总归是我想岔了。我因着他父亲的缘故,对他严厉太过,拘着他上进好学,不能有一点旁的心思。他长成这样,我应该欣慰才是。现在我回过头来逼着他改变性情,又怎么能够呢。皇后不懂他,我这个做祖母的,也是逼他太紧。身上这么重的担子,身边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,我也是心急。”
张嬷嬷一边给太皇太后捶肩,一边不忍劝道,“您为大晟江山、为后宫安稳操碎了心,便是到地下见列祖列宗,也无愧于心。皇上心绪不佳,许是为前朝公务,未必就是中宫之事,您千万放宽心,莫要为此伤了神。”
新的一章开始咯~~干劲慢慢,一时之间有点子忘记明日忧伤~~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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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性情大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