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嬷嬷美滋滋的搬来一盆龙胆放到孝德太皇太后跟前,“原以为从云南移过来的娇弱的很,没想到真让吴贵人给养活了,老祖宗您看看,这紫色的小花一片片一簇簇,真是招人喜欢呐。”
孝德太皇太后看着紫色小花开的喜庆,神情不免带了几分满意,“这个孩子也是太实心眼。我借着收拾花草的名,是让她多有机会见见皇上。谁知道他当真一门心思当花匠了。”
张嬷嬷笑了一声,“实心眼的孩子哪里不好了,真是那种心上有七十二个窟窿眼儿的才坏事呢。”
“说句僭越的话,我一开始看这个孩子的容貌,又是这样的家世,深怕她性子傲到天上去,一身的娇贵。却没想到教的这样好,不仅一点不傲气,还听话懂事,实在是老祖宗的福气。”
太皇太后半歪在双龙戏珠纹明黄苏绣靠枕上,翻了几下叶子,笑道,“她跟她阿翁真是一路的脾性,她阿翁就是这样实诚的性子。记得小时候我为了支开阿穆,骗他说有坏人要来打我,让他去山头那边帮我盯着,结果一直到晚上还没回来,阿娘去找他,他急的说不能走,要帮姐姐盯着坏人。”
张嬷嬷是太皇太后的陪嫁,听她回忆起了少女时候的事,苏泊的往事也慢慢涌了上来,不由感叹,“尉迟大都督一直惦记着您呢。这么多年了,因为您爱吃卤完烤好的羊腿子,大都督每年都好几车好几车的派人给您送。就这份情谊就难道。”
太皇太后点了点头,面上蕴着一层柔和温柔的光,“那年阿爹让我嫁给圣祖爷,阿穆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,送亲的花轿已经转过了大祁山脚,我鼓足勇气掀起轿帘一看,阿穆还站在远处,一直望着队伍的方向……”
张嬷嬷知道,老祖宗每说到这个场面总是会落泪。这既是对于亲人的思念,也是对几十年宫中岁月的感慨。
她赶忙递上帕子,宽慰道,“好歹您现在是大晟朝的太皇太后,穆少爷也成了苏泊的大都督,尉迟家真正光大了门楣。如今圆圆小姐也入宫了,还多赖老祖宗引路呢。”
太皇太后定了定情绪,拿起茶盏慢慢沁了一口蜂蜜红枣茶,才又说道,“这花开的这么好,放在宁寿宫可惜了,你派个宫女送到勤政殿,就说我给皇上瞧瞧我刚养出来的花。还有,文秀那个孩子挺有我眼缘的,下午叫她过来给我烹茶吧。”
张嬷嬷惊道,“文秀?”
随即恍然,应诺而去。
徐振奉召赶到勤政殿外,迎面与一名宫女擦肩而过。那宫女梳着双环髻,上着白绫小袄,下系鹅黄曳地长裙,绶带垂在左侧,背影看着与寻常宫人并无二致。徐振行过几步,心头却莫名升起一丝熟悉,回头望去,竟连对方面容都未看清,只当是自己多心,便提步入殿。
一进殿内,便见兰若明正望着一盆花浅笑。兰若明见他进来,径直招手:“不必多礼,过来看看老祖宗刚送来的花。”
徐振依礼行完参拜,才起身细看,眼中带着疑惑:“这花形态别致,臣倒是从未见过。”
兰若明轻笑一声:“别说你,朕也未曾见过。老祖宗只差人送来赏花,却不说花名,分明是在与朕打哑谜。”
徐振思忖片刻,低声道:“太皇太后一片舐犊情深,想来是思念陛下,借花为由,想请陛下过去叙话。”
兰若明将花盆轻轻推到一旁,语气了然:“朕也是这般想。可一去宁寿宫,少不得又要提起新入宫的几位贵人,劝朕多往后宫去。朕既不想拂逆老祖宗的心意,又不愿见不相干的人,索性便装傻,只看花便是。”
话音落下,他眸色微沉,抬眼直视徐振:“交代你的事,查得如何了?”
徐振面色一愧,当即躬身下跪,语气肃然:“臣无能,至今仍未寻到吴姑娘的下落。”
兰若明虚手一抬,神色平静无波:“此事本就不易,朕早已料到,只是心中不肯死心罢了。大晟疆域辽阔亿万兆民,要寻一个刻意藏起踪迹的女子,谈何容易。更何况,她当时留下的名字,或许本就不是真名。”
他似自语,又似轻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:“从前总觉得,皇祖母让朕娶谁便娶谁,谁都一样。可如今……”
他亲眼看着,这几个月里,那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、深沉莫测的少年英主,因寻不到吴芷荞,变得性情无常、急躁易怒。朝中大臣惶恐不安,身边侍从更是小心翼翼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徐振心里明白,兰若明并非迁怒旁人,而是在恼恨自己 —— 恨当初未能早早表明身份,恨未能及时留住她。这份错过,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。
可少年人动情尚可,一个执掌偌大王朝的君主,却不能反复无常。
徐振与皇上一共长大,情分非比寻常,此话自己不劝,别人更是不敢劝谏。
思虑至此,他沉声苦劝:“属下必定竭尽全力,踏遍疆土也要寻到吴姑娘。只是百善孝为先,太皇太后是陛下至亲,对陛下关怀备至,陛下莫要让她老人家忧心。孝顺以顺为先,太皇太后费心为陛下选了才貌双全的妃嫔,陛下也该召见一两位,至少让老祖宗安心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,兰若明久久未语。徐振伏在地上,不敢起身,更不敢抬眼。
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,一声轻叹缓缓落下:“平身吧。”
宁寿宫的小花园位于正殿的后侧,原是御花园的一角,后因孝德太皇太后喜爱花草,先帝事母至孝,特将宁寿宫宫殿后方与御花园打通,方便母亲闲暇时侍弄花草,散步游玩。这些年,不管是王公大臣还是外藩使节,进宫朝拜时都不忘给太皇太后进献奇珍异草投其所好。如果御花园是精巧楼阁,奇石活水,那宁寿宫的小花园则全是树木花草,行走期间满目苍翠,香气扑鼻,自有一股闲适舒心,烦恼尽消。
吴芷荞才刚进宫一个月,老祖宗看她闲来无事,就让她帮着在小花园一起摆弄花草。吴芷荞一是喜欢小花园幽静清雅的环境,二是对种花种草颇有些无师自通,一些宫廷花匠都束手无策的娇贵花草,吴芷荞已经接连移活了好几株。
老祖宗见后赞叹不已,生怕这些花开完一期后难以成活,为了能留住这些花草的样貌,特意传召翰林院派擅画的翰林来此绘图。
伊元身材高大,长相俊秀,奉旨前来宁寿宫绘图已经三日,却极少与人交谈。他虽是大晟人士,但因父亲是碎叶节度使,又娶了当地女子为妻,故其从小在碎叶长大。碎叶与大晟语言并不相通,伊元自小跟碎叶人打交道,虽好学苦读,精研汉学经典,但是因为学的文字都来自于古章典籍,却鲜少与汉族人对话谈天,说起话来总是佶屈聱牙却不知所云。后其父回京赴任时他已经十多岁,虽努力适应,但说话习性已非朝夕能改,故而考取翰林院时他一手锦绣文章尽得儒学诸派文章妙义,亦被各位大儒青眼——但是却不会聊天。
“贵人,这株微风轻拂香四溢,亭亭玉立倚栏杆的景行玉兰不行放在这。”
“伊翰林,为何不行?放在这里,这株花养不活吗?”
“不行有莫为之、未可、毋为之义,说辞不尽相同,道理却遥相呼应,此处的不行是因为放在这挡住了鄙人作画。”
“……”
吴芷荞终于摸清,跟他聊天只需要听最后一句,前面的几句听了也听不明,甚至会因为偶尔想搞明白,显得自己有些无知。
她带着听雨吹雪在小花园松土浇水,伊元在另一侧支好桌子和文房四宝,把已经养好的草木放在桌前细细观察,慢慢下笔勾勒,也不失为一种安静柔和的场景。
可是平静注定是要被打破的。
黄昏时分,听雨愤愤从宁寿宫赶到小花园,用脚踢了一下身旁的石块,气道,“我刚听宁寿宫宫人说,下午钱贵人来宁寿宫伺候跟前来请安的皇上碰上了,刚刚皇上已经翻了她的牌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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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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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宁寿宫花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