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四·朝堂
明德帝今日心情极好。龙椅上笑得眼角纹路都叠了起来,目光在阶下的匡孝辙身上停了很久。
“半月之期,你几日便破了。”他说,“朕没看错人。今晚宫里摆宴,给你庆功,不许推。”
“臣只查到了主使。”匡孝辙拱手,“肖虞是主使,动手的人还没落网。案子未结。”
“凶手是刺客一族的。”明德帝摆了摆手,像拂去袖上一粒灰,“来无影去无踪,这些年多少案子都挂在那三个字上。主使既已查明,便是结了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皇帝抬手,语气仍和缓,意思却不容再进半步,“今晚你是主角,别叫朕等。”
“……遵旨。”
“众卿还有事?无事退朝。”
“臣有事。”
明德帝看着他:“说。”
“此案能破得这样快,靠的不是臣。京城人称‘芜芙公子’的阚文清,出力最多。臣想请他入席,请陛下恩准。”
殿上静了一瞬。皇帝眼底那点笑意敛了敛,又散开:“哦。好,你去请。朕也想见见这位公子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阚府
话听完,阚文清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搁,瓷底磕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他疯了?”
“皇上设宴。”
“设宴关我什么事。我不去。”他挥手赶人,“我最烦那老头子。装模作样,想起来就反胃。”
“你嘴上留点门。”匡孝辙压低声音,“骂到皇上头上,是要杀头的。”
“他自己不得民心,还怪别人看不起?”阚文清笑了一下。
忠犬就是忠犬,胆子小得可怜。刺客在这国里是天,皇帝不想挨刀,就得学会低头。当年那位前辈要取先皇的命,双方立过约:刺客不动皇族,朝廷不追刺客的账。从那以后,沾了“刺客”二字的案子一律悬着、一律不结。他怕那老头子做什么。
“我久在边塞,也听过圣上怠政的议论。”匡孝辙道,“可他终究是君。”
“听听。”阚文清啧啧两声,“这不就叫谄媚?他能坐一辈子?这江山换过多少个主子,多他一个不多,少他一个不少。照他这个干法,国祚还能撑几年?你还忠心耿耿地守着,等他哪天被人从龙椅上拖下来,你连张擦手的纸都捞不着。”
“阚文清。”
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他笑着拍上对方的肩,“‘正义’两个字咬得这么紧,心里未必没这么想过吧。”
手掌被一把挥开。
“够了。”匡孝辙的声音冷下来,“我只是传话。去不去随你。”
“哎呀,匡兄,敬语都没了。”阚文清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喊,“明明是你先来请我的,连句正经话都不会说——慢走不送。”
门合上。院子里的脚步起初很急,出了巷口才渐渐慢下来。
匡孝辙承认自己羡慕他。想骂就骂,想笑就笑,天大的事也不往心里搁。他自己呢?句句要掂量,步步要算。皇帝胡来,他忍;父仇查到一半被人一句话堵死,他也忍。这口气咽得太久,已经分不清是气还是习惯。
院中
花筱汐从集市回来,刚进院门,就看见匡孝辙黑着脸大步出去,连头都没点一下。她愣了愣,转头见阚文清坐在厅里,便走过去。
“阚爷,怎么了?匡孝辙怎么气成那样。”
“汐汐!”阚文清一见她手里那一大袋菜和鱼,立刻起身接过去,抱了个满怀。
“……你这是干什么。”
“可惜了。今晚我本来要大吃一顿的。”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“匡孝辙跑去跟皇上说,把我塞进了宫宴。我根本不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谁知道他抽什么风。”
“那就少吃一顿。”花筱汐道,“回来让管家再备一桌好的,不就行了。”
“……有道理。”阚文清想了想,忽然又笑了,“也罢。他既然开口请了,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去就去。不过你得等我回来再开饭,饿了先买点东西垫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