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,夜。肖亲王府。
巡夜侍卫刚换完班,内房传出一声闷响。他赶到门前,没敢闯,只叩了叩门板:“王爷?您没事吧?”
“……无妨,跌下床了。”
“王爷仔细些,小的退下了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门内,肖亲王被一个蒙面男人掐着脖子按在榻边,浑身抖个不停。
肖虞披着里衣跪在地上,双手举过头顶,脸朝着黑衣人的方向,泪汗糊了一脸。
“大哥,大哥我求你,别杀我。我不喊人,你要什么我都给你——”
黑衣人不答,走到他面前,蹲下,揭下面罩。
肖虞睁大眼,借着月光望去——
脸还没看清,两眼猛地一黑。剧痛炸开,他张嘴要嚎,血先涌了上来,呛得喷了一地。
他被剜了眼。
接着是舌头。刀口利落,没怎么受二茬罪。
肖虞在地上翻滚,血糊了双手和衣袍,头一下下撞着地砖,只求快点死。
黑衣人揪住他的头发,把人提起来,笑了一声:“惊喜吗?”
这声音。肖虞僵住了。
是他雇的人。
他张嘴想骂,嘴里只剩血沫,发出几个破碎的音。
“别急,死不了。”黑衣人拿帕子擦了擦匕首,摸出个小黑瓷瓶,撬开肖虞的牙关灌了进去,“戎芷酿,新开的头一遭,赏你。够你清醒地熬一整夜。”
他松开手。肖虞软下去,在血里抽。
窗子一开一合,人没了。
匡孝辙府。
书房里,匡孝辙对着案上那本行踪日志,看了半个时辰。茶凉透了。
卢大保站在门口:“大人,这证据……够吗?”
“够不够,看皇上肯不肯信。”匡孝辙合上日志,起身,“备马,进宫。”
“现在?都这个时辰了——”
“案子拖一天,凶手多逍遥一天。肖虞是皇亲,没有圣旨动不了他。今夜不问,明日更难。”
卢大保转身去备马。
宫门下了钥。匡孝辙递上腰牌:“有机要军情面圣。”
明德帝被从龙床上叫起来,火气很大。披着袍子坐在偏殿,眯眼打量跪在下面的匡孝辙:“什么事这么急,非要半夜叫朕起来?”
“乌兰楼一案,臣查到主使了。”匡孝辙叩首,“肖亲王,肖虞。”
明德帝的哈欠停在半路。他盯着匡孝辙看了好一会儿: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肖亲王是开国功臣之后,你说他杀皇族?”
“臣有证据。”匡孝辙把日志双手奉上,“六月廿一,肖虞向人打听驸马陆谦、王爷路文昌进京的时辰;廿五二人抵京,肖虞当日现身乌兰楼;廿六,两人死在乌兰楼。事后催着埋尸、换铺盖,处处是遮掩。这是他管家记的行踪。”
明德帝翻了两页,神色淡淡的:“一本册子,定一个亲王的杀人罪?”
“皇上,”匡孝辙抬起头,“还有一事。查案时,有人留了两句偈语:‘凶刺青虎,居京未离;挟龙敛财,欲夺玺权。’”
殿里静下来。
匡孝辙伏下身:“臣起初不解。如今细想,肖虞把持朝政,敛财无数,连皇上胞弟和驸马都敢杀。下一步是什么,臣不敢想。”
明德帝脸色沉下去。他把日志丢在案上,指尖敲着桌沿,忽然笑了:“匡孝辙,你想借朕的手,动肖虞。”
“臣只想破案。”匡孝辙伏得更低,“皇上若准,明日臣带人搜肖亲王府。凶手是肖虞,国法处置;不是,臣领罪。”
灯花噼啪响了一声。
过了许久,明德帝摆手:“拟旨。明日一早你去搜。朕的胞弟和驸马不能白死,这话你替朕说给天下听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退出偏殿时,天边泛了青白。匡孝辙握着圣旨在宫门前站了一会儿。
卢大保迎上来: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匡孝辙把圣旨递给他,翻身上马,“回府歇一个时辰。天亮,去肖亲王府。”
七月初四,清晨。
砸门声把管家从睡梦里惊醒。他冲到门前,看见慧明将军立在晨雾里,身后一排捕快。
“奉旨搜查肖亲王府。”卢大保捧出圣旨,“肖虞涉嫌凶杀、谋害皇族。”
管家腿一软:“这……这从何说起……”
“肖虞在哪?”
“……在,在内房。”
一行人到寝房前。管家敲门,无人应。他推开门,看清里头的景象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肖虞面朝下趴在血泊里。血已经凝了,发黑。他手边,滚着两只眼球,和半截舌头。
卢大保扶住门框,沉声:“叫昨夜巡夜的护卫,全部带来。”
匡孝辙蹲下,两指探上肖虞的颈侧。
“还有脉。叫太医。”
护卫很快被押来。匡孝辙问:“昨夜可听见动静?”
几人齐摇头。末了,一个年轻护卫举起手:“……小的听见了。半夜换班前,内室一声闷响。小的问了,王爷说跌下床,没事。”
“声音如何?”
“压得低,不太像王爷的嗓音。可……可小的没敢多想。”他脸色惨白。隔着一扇门,他和凶手擦肩而过。
太医赶到,施针灌药,忙了一刻钟,出来摇头:“伤得太重,准备后事吧。”
匡孝辙点头,带人继续搜府。
“大人!”卢大保从书房奔出来,捧着个红木盒子,“看这个。”
盒子精巧,像女子装胭脂的。匡孝辙掀开盒盖——
腐臭扑面。两层人皮,烂得发黑。
陆谦和路文昌的。
匡孝辙合上盒盖。
铁证。
肖虞是幕后主使——这个消息当天传遍全城。慧明将军回京不足七日,破了乌兰楼大案。
街头巷尾都在说。
消息递进宫时,明德帝正在用早膳。他听完,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