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四·宫宴
丝竹吵得人耳根发麻。
明德帝坐在上首,左一杯右一杯,笑得满面红光。满朝文武跟着起哄,酒杯碰得叮当响。
阚文清夹了一筷子冷掉的菜,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。
“说是给你庆功。”他侧头,“其实是他自己想喝。你看得出来吧?”
匡孝辙坐在下首最暗的角落,面前一只酒壶,自斟自饮。“喝你的。”
“我喝不下。”阚文清把筷子一搁,“这地方一股子脂粉混着陈酒的味儿。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他刚起身,上首的皇帝就瞥了过来:“诶——那边那位是……”
“如厕。”阚文清头也不回,“憋不住,失陪。”
席间一静。
匡孝辙几乎是弹起来的:“陛下恕罪!阚公子确实——确实内急伤身,耽搁不得。臣去把他抓回来。”
说完他自己都想咬舌头,红着耳朵追了出去。
“去吧去吧。”明德帝挥挥手,醉眼朦胧,“接着奏乐,接着跳——哈哈哈哈!”
花园
凉亭里风是凉的。阚文清往木椅上一靠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念了。”
匡孝辙拎着那只酒壶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灌了一口,喉结滚了两下。“那是天子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你说走就走。”
“不好收场就别收场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?”阚文清斜眼看他,“羡慕?”
酒壶停在半空。匡孝辙沉默了很久,久到亭外的虫声都显得刺耳。
“你为什么什么都不怕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阚文清笑了,抬手往自己胸口一点:“因为我威风。皇上都怕我。服不服?”
“傻子。”
“不服?”阚文清忽然伸手,一把将他脖子勾过来,夺过酒壶仰头就灌。壶口还沾着别人的水渍,他毫不在意。
“哈——痛快。”他把壶塞回去,“你喝酒跟吃药似的。憋太久了,人就没活气。”
“少管闲事。”
“行,我不管。”阚文清顿了顿,“那你抖什么。”
手停住了。匡孝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确实在抖。
“今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案卷,“皇上说,凶手若是刺客一族,罪皆不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父亲死在刺客手里。十二年前。”
风穿过亭子,灯晃了一下。
“那年我十岁。”匡孝辙把酒壶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,“十六岁中进士,进刑部做了两年录事——查案、写结案、给悬案盖印。盖到第十八份的时候,我把笔一扔,去了边关。”
他笑了一下,很短。
“今天有人亲口告诉我:不必找了,找了也没用。你说好笑不好笑——我当年亲手盖上去的那些印,本来就是空的。”
阚文清没说话。
“我不会停。”他说,“规矩是人立的,也能被人拆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觉得呢。”
阚文清摸了摸下巴:“我觉得那老头脑子有病,迟早要完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也有过。”阚文清看着远处的树影,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兄长。被人杀了。”
匡孝辙转头看他。
“杀他的人死了。”阚文清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所以我能坐在这儿跟你废话。你加油。”
亭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尖细的嗓音:“哎哟——慧明将军、芜芙公子,原来二位在这儿!开席了开席了,快随咱家回殿吧。”
两人同时收了神色。
回殿
阚文清刚要落座,龙椅上的人开了口:“慢着。匡孝辙旁边那个——你就是帮他破案的阚文清?”
“是。”
礼是一点没有的。方才那点客套,全算在匡孝辙账上。
旁边已有御史要起身,被明德帝抬手压了下去。
“无妨。”皇帝笑得慈和,“朕与文清的父亲,是生死之交。情分不同,说话随意些,诸位不必见怪。”
满座一静。
阚文清自己都愣了半瞬。编得真快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匡孝辙低声,“难怪。”
“文清没让朕失望。”明德帝举杯,“当年那番教导,到底没白费。几日工夫破了案,诸位看看,这是什么本事。”
匡孝辙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。这话里有东西。
阚文清却已经笑着扬起了下巴,那神情明明白白:看见了吗?这就是你那老头子的成色。
随即他拱手,声音甜得发腻:“皇叔过奖。侄儿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侄儿本业经商,近日要走一趟西域。路远,怕出意外,想讨个护卫。”
“护卫?好办。”明德帝一拍扶手,“匡孝辙!你案子既了,回去的路上,就给阚文清当护卫。”
“——陛下。”匡孝辙站了起来,“臣从边关召回,是为破案。北城已失,臣请即刻返营。”
“你有异议?”
酒气、脂粉、满殿的笑脸。匡孝辙站在当中,忽然觉得这殿比刚才的凉亭还冷。
“……臣,接旨。”
阚文清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。
天助我也。
归家
阚府的门一开,菜香扑出来。他饿了一晚上,此刻才觉出胃在抽。
管家迎上来:“少爷可算回了,菜热了三遍——”
“吃。”他边走边解外袍,“什么都别说。”
厅里灯火暖黄。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手却很稳。
匡孝辙的父亲。
是阚文笙接的活。
哥哥当年只说过一句“要出门杀人”,从没说过杀的是谁。五年前人死了,账本该一起埋了。
阚文清夹了一块肉,慢慢嚼完。
想那么多干什么。他又不是我的朋友。真要到了那一天,刀拿出来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