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生池在山洞深处。
走进去的时候,花筱汐愣了一下。洞里长着草,开着花,正中一汪水池,水是清的,洞顶的光落下来,池面泛着金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邬乐没接话。她示意宋浩凡把阚文清放下。
黑袍揭开。阚文清的脸白的,没一点生气。花筱汐别过脸。
“放进池里。”邬乐说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,递给宋浩凡,“然后割开手腕,血流进去。每天一千毫升,不能断。”
宋浩凡接过匕首,抱起阚文清。
“阿铭。”他说,“一年后见。”
他把人放进池里。
阚文清的身体刚碰到水,池面就翻了。漩涡转起来,把人拖下去,几息就没了。水面恢复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宋浩凡在池边跪下,匕首划开手腕。血流进水里,池水卷着血,往池底沉。
他看着那道血线消失,没说话。
完事以后,邬乐问了一件事。
“控心蛊的解药,阚文清藏在哪儿。”
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花筱汐摇头。阿莉雅摇头。宋浩凡也摇头。
邬乐皱了下眉,没再问。
她走了。
邬乐走了以后,花筱汐忽然想起一件事,她拍拍宋浩凡的肩。
“对了,阚爷不是问过师兄你嘛,控心蛊是从哪儿拿的。”她说,“你说是从冉冉那儿拿的,会不会就是邬乐给的。”
宋浩凡点头:“对哦。阿铭也说过,梁民德手里也有一瓶。搞不好也是从她那儿来的。”
花筱汐皱眉:“那她刚才问我们解药在哪儿——她自己给的蛊,会不知道解药怎么做?”
阿莉雅一直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这时候她开口了。
“我总觉得这个邬乐不对劲。”她说,“从见面到现在,每一步都太顺了。她知道源生池,知道复生法,知道控心蛊——她什么都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们不觉得,这一切都太巧了吗。”
三个人站在池边,谁也没说话。
水池很静。阚文清在池底,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到十天,消息来了。
中南出了狂人。
邬乐听到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
邬琊。
她立刻用传声术联系,一遍,两遍,三遍。没有回应。
她收拾东西,往中南走。
邬琊的狂人军队分三级。
最高的叫智狂族,附有不死族之魂的狂人,体格大,速度快,不用操控,自己听号令。中间的就是狂人,服下戎芷,得邬琊远程控着。最低的叫魂尸,死人的躯壳,使用招魂术赶着走,动作慢,但数量多,碰到死人就吸魂。
魂尸吸来的魂,全往邬琊那儿送。
这场战争,说到底是邬琊在收魂。统领狂人的,是义生。
邬乐走到中南地界的时候,天是灰的。
地上全是尸体。魂尸在尸体中间晃,灰白的脸,空的眼。它们弯下腰,从死人身上抽出一缕光,光往一个方向飞。尸体抽完魂,站起来,跟着走。
变成新的魂尸。
邬乐站在路边,看着一个魂尸从她旁边走过去。
没碰她。
那些被吸走的魂,飞的方向很一致。
南边。
邬乐认准方向,跟了上去。
往南走。
狂人越来越多,从林子里涌出来。她不想打,踩着树梢绕。
绕到密林深处,底下的狂人齐齐抬头。
智狂族。
她心里一沉。
领头的那个吼了一声,旁边的狂人挥拳砸树。巨木倒下来,邬乐躲慢了,被树干压住,一口血喷出来。
她挣了两下,没挣动。
狂人围上来,没动手。它们在等。
林子分开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玄青衣袍,匡孝辙的脸。
“妹妹。”他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邬乐盯着他的眼睛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声音。十年了。每个月一次,从源生池上方传下来,跟她说话,问她冷不冷,今天吃了什么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。
原来没有。
“你终于肯出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有点哑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
狂人把树干搬开。邬乐撑着站起来,嘴角还挂着血。
“演得不错。”她说,“但我哥不会这么走路。”
那人看着她,忽然也笑了。
“这么明显?”
“我跟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年。”邬乐说,“他走路左肩低一点。你没有。”
那人——招魂术——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刚才哭,是演的。”
“一半。”邬乐说。
她没说另一半是什么。拍了拍身上的土。腿在抖,她没让他看出来。
“带我去你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我有话问你。”
洞窟。
邬乐醒过来的时候,身上的伤已经恢复,躺在石床上。
身上盖了件袍子。玄青色的。他的。
她没推开。披在身上走到洞口。招魂术站在那儿,背对着她。
“我哥的魂,还在吗。”她问。
“在。”招魂术没回头,“封在最深处。他出不来。”
邬乐盯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骗了我两百年。”她说,“你真该死。”
招魂术耸耸肩。
“我本来就是死物。”
“放了我哥。”
“你哥没了身体,出不来。”
“那就用你的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
邬乐抬手,符咒在指尖亮起。
她扑上去。
招魂术侧身避开,反手扣住她的手腕,一拽,把她揽进怀里。
邬乐挣了一下。没挣开。
“想杀我,没那么容易。”他的声音在她头顶,“还想再被关进源生池?”
邬乐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源生池。十年。冰冷的水,黑暗,只有每个月一次的脚步声。
她咬着牙。
“招魂术。”她说,“总有一天,我会亲手杀了你。”
“鬼云白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的名字。”
邬乐用力推开他。
退了两步,喘着气。
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他的温度。
她攥紧拳头,把那点温度攥没了。
“你发动这场战争,是为了收魂。”她说,“收了魂,你变强。”
“对。”
“最终目的呢?”
鬼云白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天下只剩我们两个。”他说,“没有别人。没有战争,没有背叛。就你和我。”
邬乐看着他。
“我哥不会想要这个。”
“你哥太弱。”鬼云白说,“他想保护所有人,结果谁都没护住。而我不同,我要毁灭所有,只留你一个人陪着我就够了。”
邬乐没接话。
她想起两百年前。她挖了那颗心脏,捧着,等了两百年。她以为等回来的是哥哥。
结果等回来的是这个东西。
她早该知道的。
曾经山是她买的。源生池是她守的。控心蛊是她给的。说什么救济苍生——全是假的。她做的所有事,最后都变成了杀哥哥的刀。
可她还是来了。
一个人,穿过半个战场,来找这个占了哥哥身体的东西。
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。
“真是荒唐,两百年。”她说,“你为了这个等了两百年。”
“两百年不算什么。”
“对我来说算。”邬乐说,“每一天都算。”
鬼云白看着她。
然后他忽然凑近。
邬乐抬手,挡在他嘴前。
“别用这张脸。”她说。
鬼云白停住。他的呼吸落在她手掌心上。
“这不是我的脸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邬乐说,“但我看着它,分不清你是谁。”
鬼云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退回去。
“匡孝辙。”他说,“这具身体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邬乐说。
她的手还挡在前面,没放下来。
鬼云白看着她的手。
“你没躲。”他说。
邬乐这才意识到。
她放下手,攥紧了袍子的边角,转身往洞里走。
“我再睡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别吵我。”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十年的那些日子,你每个月来看我一次。”她说,“我都记着。”
然后她走进去了。
鬼云白站在洞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月光落下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。
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跳得很快。
洞里,邬乐背靠着石壁坐下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。
袍子上有他的味道。
十年。源生池底十年。每个月他来一次。他走的时候,她听着脚步声,直到听不见。
她以前确实是恨。
但慢慢地——
现在,她不确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