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查案(下)

阚府

“阚爷,匡孝辙到了。”

“让他等。”

阚文清宿睡刚起,昨夜看书看到后半夜,困得眼皮发沉。他套了件单衣,趿着鞋,推开门。

三个人杵在院里。

“汐汐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客人来了,怎么不往厅里请?叫人站在风口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阚府待不起客。”

花筱汐盯着他:“阚爷,您的外袍呢?”

阚文清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单衣松垮,前襟敞着,锁骨到胸腹露了大半。

“哦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忘了。”

卢大保喉结动了动。

阚文清那身肌肉不是摆设。肩宽腰窄,线条利落,一看就是常年练出来的底子。

匡孝辙目光扫过去,停了一瞬。

“非礼勿视。”他对卢大保说。

卢大保赶紧闭眼。匡孝辙自己却没挪开视线。

——阚文清会武。而且功底不浅。

这消息,他记下了。

花筱汐把外袍甩到阚文清头上:“穿上!”

早膳。

没人说话。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。

阚文清抬眼:“这位仁兄,你手抖什么?风湿?”

“茶烫。”卢大保说。

“……”

饭后,书房。

卢大保被支去陪花筱汐逛集市。

“方才我出来时,没什么不妥吧?”阚文清翻着书卷,随口问。

“没有。”匡孝辙答得干脆。

阚文清点点头。他昨晚特意穿着衣裳睡的,就怕今日出了糗事。看来一切正常。

“昨天我态度不好,赔个不是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我这人脾气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”

“无妨。”

“说真的,羡慕你这身板。怎么练的?”

“沙场上练的。”匡孝辙顿了顿,“你的也相当出色。”

“嗯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匡孝辙移开目光,“东西呢?”

阚文清从架子上抽出一份卷宗,扔过去。

“京城地图。红墨是他常去的地方,黑墨是时辰。”

匡孝辙铺开。肖虞的行踪:府邸、青楼、酒馆、皇宫、铺子……

还有一处。阚府。

他抬眼。

“生意往来。”阚文清托着腮,“打听消息。”

“他找你打听什么?”

“皇族子弟的行踪。”

匡孝辙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
皇家侍卫是摆设吗?这些消息,一个商人摸得清清楚楚。

“阚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外面都叫你‘消息库’。你哪来这么大本事?”

“因为我本事大。”

“我跟你说正经的。”

“啧。”阚文清换了个姿势,“这世上有一行,叫刺客。刺客也不光杀人,我手底下的人,主要替我收情报。”

“就只是这样?”

“不然呢?”

“你最好说实话。”

阚文清抬眼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匡孝辙声音冷下来,“刺客之辈,多是见风使舵的小人。今日替你办事,明日就能反咬一口。你小心些。”

阚文清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呵,匡兄。原来刺客在你心里这么不堪?”

“我父亲就是死在刺客手里的。”匡孝辙抬眼,目光像刀,“对我而言,刺客都该死。”

书房里静了两息。

阚文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
“……偏激。”他重新翻开书卷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刺客也有好有坏。你放心,我手底下的人,个个忠心。”

匡孝辙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
阚文清面色如常。

“谈正事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看资料。

阚文清没再说话。

——除非他自己认,或者你拿出证据。否则,他绝不会慌。

“这份消息,什么时候探的?”匡孝辙问。

“六月廿一。”阚文清靠在椅背上,“他来问,光明公主的驸马陆谦和路王爷路文昌,什么时候进京庆寿。”

“你记性倒好。”

阚文清没接话,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声音轻得听不出情绪。

被讨厌的人夸,总归受用。

“六月廿一。”匡孝辙手指敲着桌面,“乌兰楼的事是六月廿六。他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

“我哪知道。我就是个办事的,细节向来不问。”

“那两人什么时候到京的?”

“廿五。”

匡孝辙把地图重新铺开,指尖一行一行往下走。

廿五。肖虞那天去过乌兰楼。

“廿五他就到过乌兰楼……”匡孝辙声音沉下来,“埋尸、换店,全是为了掩盖真相。此人必有隐瞒!”

阚文清垂着眼研墨,一圈,又一圈。

这本来就是他的局。什么掩盖证据,每一步都在算计里。至于那个皇上——伪君子罢了。眼前这个,不过是个愚忠的傻子。

他吹了吹墨上的浮沫,头也不抬:“要我帮什么?”

“你能帮我什么?”

“嘿,你可别小看我。”阚文清抬眼,“没我帮忙,你只会更焦头烂额。”

匡孝辙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:“行,抱歉。阚公子大人有大量,劳烦帮个忙?”

阚文清一脸不情愿地起身,从书架暗格里摸出本小册子,扔过去。

“居然还有这东西!方才怎么不拿出来?”

“哼,就等你开口求我。”

匡孝辙拳头攥了攥,又松开。正事要紧。

他翻开册子,愣住。

“肖虞的行踪日志,他家管家记的。正本,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。”阚文清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放心,管家那儿还有副本,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。”

“你!”匡孝辙拍案而起,“这是犯法!偷皇族的东西是死罪,你不知道?!”

阚文清脸色一沉,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。

“怎么,要去告我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眼下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肖虞!你想抓他,就靠这东西!规矩我懂,可我这都是为了帮你——东西在这儿,爱拿不拿!”

他甩开手,转身摔门出去。

匡孝辙站在原地,盯着桌上那本册子。

为了帮他?相识不过三日,这人肯知法犯法?

客厅里,花筱汐和卢大保刚从集市回来,聊得正起劲。见阚文清黑着脸出来,两人立刻闭嘴。

“汐汐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是。”

阚文清回头瞥了卢大保一眼,“你放心,他在里面忙正事。”

两人出了府,走远了些。

“见着了?”阚文清问。

“见着了。日子定了,七月十二号,到时候就能出发。”

“嗯。”阚文清脚步没停,“这事得赶紧了结,不能再拖。”

“对了阚爷,回来的路上,我们撞见司马瑜了。”

阚文清目光一冷:“动手了?”

“没大碍,卢大保受了点伤。他鬼鬼祟祟的,但没跟,就是碰上了。还想偷袭我,没得手。”花筱汐顿了顿,“阚爷,他果然会易容。扮成个老头儿,要不是那两颗痣和戒指,我差点认不出来。”

“易容术罢了。”

“您怎么不学?”

“没意思。骗人的把戏,糊弄不了我。”

花筱汐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还有,司马瑜把消息泄出去了——说行凶的是青虎帮的刺客,人还在京城。我怀疑匡孝辙知道您会武,也是他说的……可他为什么不明说凶手就是您?”

“庸人自有庸人的做派,只会背后使阴招。”阚文清冷笑,“汐汐,后天回帮里,清算他。”

“后天?可这案子还没结,您不是要拖着匡孝辙——”

“计划有变。明天结案。”

花筱汐一愣:“明天?”

“那家伙一露面,局势就不一样了。案子拖得越久,我暴露的可能越大。况且十二号就出发,何必在这些琐事上耗日子。”

“是。”花筱汐应下,又犹豫道,“……阚爷,见面的时候卢大保也在场,还受了伤,应该没事吧?”

“无妨,一个小角色罢了。”

“嘿,他可不是小角色!方才就是他救了我!”花筱汐不高兴了,嘴里嘟囔。

阚文清挑眉看她:“你没事吧?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?”

“才没有!我们就是朋友!”花筱汐慌忙摆手。

“朋友?逛趟集市就成朋友了?”阚文清正要再问,被她一把打断。

“哎呀别问了!这是我打入敌军内部的计策!说说您那边的事!”

“当真?”见花筱汐连连点头,阚文清忍不住笑,“我这边也还安稳。就是有点惹人生气。”

他今天的局,本就是冲着两个人的信任去的。卢大保那边交给花筱汐,进展顺利;匡孝辙这边由他自己来,结果还不好说,但应该有了苗头。

他查过匡孝辙的底:重义轻利,讲究道义,为了刚认识的人也肯担责、肯顶罪。这样的人,应当能争取过来。

可聊过之后,他又有些拿不准这人会不会按常理行事。

“看情况吧。”阚文清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。

书房里,匡孝辙盯着那本行踪日志,思量再三,还是翻开了。

偷皇族之物是死罪,他比谁都清楚。

可案子卡在证据上,眼前就这一条路。等案子结了,他再向皇上请罪。

相识不过三日,对方却肯为查案冒这么大的险。

他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瞬,终究还是信了他。

午时,饭菜备好。

“到底谁是这家的主人啊?磨蹭什么呢!快入座,老子都快饿死了!”阚文清拿筷子敲着桌沿,一脸不耐烦。

花筱汐和卢大保都笑了。

匡孝辙看着这一桌人,心里微动——多久没有围桌吃饭的光景了。

他走到阚文清身边,压低声音:"方才在书房,是我失言,望阚公子海涵。"

阚文清笑了笑,点头示意。

这人,当真叫人捉摸不透。

“大人,案子查得——”卢大保刚开口,就被阚文清打断。

“好了,人齐了就开饭。吃饭不说话,明白没有?”

“嗯,抱歉!”

匡孝辙有些意外。阚文清说话不中听,规矩倒是讲究,看得出有教养。

饭吃到一半,卢大保为了示好,特意给花筱汐夹了一筷子菜。

全桌愣住。

花筱汐不知怎么接,只好夹了一筷子回礼。卢大保乐呵呵地看着她。

阚文清看在眼里,心想自己是东道主,得拿出点气度,便也给匡孝辙夹了一筷子。

匡孝辙一愣,礼尚往来,夹了回去。

阚文清又夹。

匡孝辙又回。

两人较上劲了,你一下我一下,碗里的菜堆得冒尖,饭反倒没吃几口。

花筱汐实在看不下去,拍桌道:“够了!你们俩是小孩吗?吃个饭至于这样?今天不把碗里的饭菜吃完,就对不住田里刨食的庄稼人!听清楚没有!”

两人心里同一个念头:这丫头,活像我家老娘。

虽闹了这一出,这顿饭倒吃得和气。

饭后,匡孝辙起身拱手:“多谢阚公子盛情款待。今日劳烦之处,在下定当相助!”

阚文清笑意盈盈:“彼此彼此。有了证据,案子就好办多了,明日静候匡兄佳音。往后,还望多多关照。”

两人相视一笑。

一个想着结案请罪,一个想着明日收网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携芷戏江湖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