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久仰公子大名。”匡孝辙压下心头异样,拱手行礼,“在下匡孝辙。前日救过令妹,原是举手之劳,不敢当公子亲自等候。”
“哎——”阚文清摇扇的手一顿,笑容淡了些,“匡兄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想必你也多少了解过我,快些步入主题吧。”
“既如此,我也不再啰嗦,这桩凶杀案早已传遍京城,阁下想必也听过。”
匡孝辙笑着开口,目光却落在阚文清左手无名指那枚金戒指上——那人正用右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戒面。
戒指对得上。可卢大保说的那两颗痣,脸上没有。
他知道世上有易容术。军中时差点被一个男扮女装的同袍耍过,虽是玩笑,也算开了眼界。
“哦?”阚文清语气沉了几分,“匡兄觉得我这儿有什么问题?”
“阁下误会了。案子棘手,在下至今没摸到像样的线索。听闻‘芜芙公子’在京城消息灵通,这才特意登门,想请阁下指点一二。”
“哈哈。”阚文清折扇一展,遮住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“我还当是哪阵风把匡兄吹来的。消息嘛,有是有,价钱可不便宜——人脉这东西,不是白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扇面微倾,语气忽然轻佻起来:“不过,既然我欠匡兄一个情,可以打个折。”
说罢,他摇了摇扇子,话锋陡然一转,带着几分揶揄:“哎,此外我听说匡兄才智过人,破案如神,比这难十倍的案子都破过。怎么,如今也要登门求人打探消息了?莫不是沙场上待久了,脑子不够使了?”
匡孝辙没接话。
他盯着阚文清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慢,像在看一出蹩脚的戏。
“公子谬赞了。我确实没什么本事,破的案子,十桩有八桩是靠人帮衬。传闻这东西,向来要打折扣。”
阚文清嘴角刚翘起来。
“不过我倒是好奇——”匡孝辙的声音不咸不淡,“人人都说‘芜芙公子’温润如玉、乐善好施,怎么我今日登门,公子句句带刺?”
阚文清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莫非,”匡孝辙抬了抬眼,“公子的好脾气,也跟我那些名声似的,作不得数?”
屋里静了。
阚文清握着扇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。方才说自己本事平平,听着是示弱;现在反手把这顶帽子原样扣回来——你的名声,又当真是真的?
“公子绕这么大一圈,不过是想看我发火。”匡孝辙的语气像在闲聊,“我这人皮糙肉厚,几句话还伤不着。倒是公子——头回见面,火气就这么旺,别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吧?”
阚文清盯着他。
好一会儿,他才重新摇开折扇,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:“匡兄说笑了。我这人有个毛病,越是看得顺眼的人,嘴上越没把门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匡孝辙也笑,“能得公子一句‘顺眼’,这买卖价钱,怕是能便宜些。”
阚文清没再跟他绕。
“匡兄想打听什么?”
“肖亲王府,肖虞。近来行踪,越细越好。”
“那有什么难的。”阚文清合上扇子,往桌上一拍,“包你满意。”
“有了消息,请务必尽快相告。”匡孝辙起身,不愿多留,“这点薄礼,不成敬意,还望公子笑纳。”
卢大保赶紧把礼盒捧上前。
阚文清盯着那只红漆盒子,隐隐闻到一股药味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上等药材。听说阚公子也习武,练武之人难免磕碰受伤,送些药材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阚文清眉头一皱。
他的武艺,帮里人才知道。外人嘴里,他从来是个不会武功的商人。
“你打听过我?”
“略有耳闻罢了。”匡孝辙含笑,“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,这个道理,阚公子应该比我懂。”
阚文清盯着他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匡兄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不过我倒想知道——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?”
“这个嘛,恕不方便透露。”
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是谁。来阚府的路上,遇见一个老者,卢大保一眼认出,冲上去就要捉拿。那老者身手极快,丢下一张纸条,施展轻功跃上房檐,转眼就没了影。
纸条上三个字:阚精武。
阚文清暗暗咬牙,片刻后才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,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:“看来匡兄倒是搜集了我不少秘事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眼中泛起一丝较量之意:“匡将军乃是沙场归来的老手,一身本领定然不凡。不如我们定下一个赌约,改日寻个空闲,切磋一二?”
“乐意奉陪。”
阚文清一挥手,示意花筱汐把礼盒收下。
匡孝辙走后,阚文清整个人瘫在榻上。
“汐汐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家伙回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啧,还能有谁?会易容术的那个——司马瑜。”
花筱汐一愣:“他不是去西域了?说要去十年,这才两年半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阚文清坐起来,手指敲着榻沿,“反正他一回来,准没好事。匡孝辙怎么会知道我习武?定是消息走漏了。”
“阚爷,咱们怎么办?”
“慌什么。”阚文清冷笑一声,“他想掀我的底,门儿都没有。匡孝辙眼下多半还不知道,只等蛊毒发作,他就是我掌心里的东西,到时候再做了他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下去:“北戎已经打下北城,南方又闹起农民起义,这天下怕是安稳不了。等时候到了,咱们就去西域卡萨拜疆避避风头,等新朝站稳了,再回中原。”
“这能行吗?那不成黑户了?”
“放心,这世上还有银子办不成的事?老子有的是钱。”
“可那边货币不一样,银票也未必兑得开,万一遇上正经官差——”
“啧,哪来那么多‘万一’?”阚文清不耐烦地打断她,“别胡思乱想,这些我自有安排。现在先把眼下的事办完,少啰嗦!”
他说着,又给了花筱汐一个“栗子”。
马车里,匡孝辙托着腮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椅臂,节奏不急不缓。
阚文清今天那番话,他根本没放在心上。那点怒意早就散了。
他更在意的是别的东西——这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,自己还没看到全貌。还有那个神秘老者,到底是什么来路?
往后的路,怕是不太平了。
匡府·书房
北戎攻下北城的消息传到京城,南方又有农民揭竿而起。匡孝辙忧心得整夜没睡好。
今早起来,他坐在书案前揉眉心。
他本是将军,本该驰骋沙场、亲赴前线,如今却困在这间书房里翻案卷。若他在前线,北城未必会丢。可天命如此,让他来办这桩案子,也算是圣上信他。
破案如御敌,一样马虎不得。
“大保!进来!”
“来了!”
卢大保端着早膳进来,见他满眼血丝,关切道:“昨夜没睡好?”
“无碍。”匡孝辙接过碗筷,“放下,跟我说说肖亲王府和肖虞的事。”
如今他心里最怀疑的就是肖虞。刺客的事先放一边,当务之急,是找出买凶杀人的幕后主使。
“遵命。”
一盏茶的工夫。
匡孝辙起身活动筋骨,道:“原来如此。走,随我去阚府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