邬琊站在村口。
风大,枯叶打旋。
他看着这个村子。每间茅舍,每道泥墙,他都记得。记得村民的眼神,记得那些话。记得他和邬乐是怎么在这受到伤害和折磨的。
他举起手。指尖有光,很弱。
青铜香炉取出来,搁在地上。他划破手掌,血滴进炉里。血碰到炉底就着了,火苗是蓝的,冷。
他盯着村子,开口。
“幽冥之门,魂魄归兮。吾以血祭,现身尘寰。”
炉身的眼睛睁开了,炉里的火跳了一下。
风变了。
村子里的灯,一盏接一盏灭了。
人在梦里惊醒。动不了。睁着眼,看着黑影从墙根、从门缝、从床底下漫上来。
邬琊站在村口,没动。
那些声音——哭的,骂的,求饶的——他听着。
然后他挥了一下手。
魂从身体里被扯出来。惨叫声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一具一具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。
魂在空中拧成一股,往香炉里钻。
“你们加在我们身上的。”邬琊说,声音平的,“今天还。”
话刚出口,他身子晃了一下。
力气在往外走。术反过来了——在吃他。视线开始发花,耳朵里全是低语,那些被吞进去的魂在他脑子里说话。
他咬着牙,把手压在炉口上。
“收。”
魂往回退。最后一缕钻回香炉的时候,邬琊腿一软,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他喘了好一会儿。
抬头看。村子静了。家家户户的门开着,人躺在地上,眼睛空的。魂全在炉里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在抖。
刚才那一下,他差点没收住。
他靠着石壁坐下来,闭着眼。脑子里全是那些脸——村民的脸,和他自己刚才的脸。
他念了一声邬乐的名字。
风还在吹。
这事瞒不住。
招魂术重出江湖,消息半个月就传遍了巫术界。都说是萧家的人干的——萧言炳之后,萧家又出了个能驾驭活书的。
西域旻氏,中原顾氏,两家坐不住了。
旻氏祠堂。烛火晃。族长旻啸坐在上首,下面一排长老。
“中南的事,你们怎么看。”旻啸说。
“萧家重掌招魂术。”白发长老开口,“一百年了,这东西又出来了。”
“不止萧家。”另一个长老接话,“西域还有个邬氏,今年冒得快,有钱,有人。两边一起动,巫术界要变天。”
旻啸没说话,手指敲着扶手。
“萧家那个,是冲巫术大会来的。”他说,“邬氏的家主叫邬乐,年纪轻,手段不软。西域这边已经有人服她了。”
祠堂角落里,一个年轻巫师一直没出声。旻酉。
他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族长。”他说,“我听到一个说法——施招魂术的,是邬氏的人。”
长老们静了一下。
旻啸看向他:“说下去。”
“消息没证实。”旻酉说,“但如果是真的,邬氏一边在西域崛起,一边藏着招魂术——他们要的,恐怕不只是巫术大会。”
旻啸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你去查。”
施术的是邬琊。他和邬乐约好了——她在明,他在暗。她顶着邬氏的名头崛起,他借萧家的壳行事。两个人用传声术联络,外人谁也不知道这层关系。
旻酉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,这两个人不简单。
巫术大会还有一个月半。
该来的,都在路上了。
腊月,西域。
雪下了三天。旻氏圣坛在雪里露着个尖,黑石台阶上刻满符文,被雪填了一半。坛前那面黑旗绣着金鸟,风一吹,旗面绷紧。
巫术大会,一年一度。
各路人马到了。斗篷,靴子,刀,弓。雪地上踩出一片泥泞。
坛上三把椅子。
中间旻啸。玄色袍子,眼皮半垂着,看不出在看谁。
左边顾裴声。中原顾氏的家主,银发,手里一把象牙骨扇,大冬天也摇。脸上带笑,眼睛没笑。
右边萧言焕。素白长衫,瘦。手指转着一枚黑玉吊坠,转得很慢。
三个人没说话。
雪落在他们肩上,谁也没拍。
坛下人声嗡嗡的。都在等。
山那头,一间小屋。
这地方是邬尹之前带邬乐来过的,没人知道。
邬乐推开门的时候,邬琊已经在里面了。
三个月没见。
邬乐没寒暄。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黑锦囊,倒在桌上。
几颗果子。暗紫红,表皮皱,闻着有股甜腥气。
“戎芷。”她说,“波塔拉喀山上的,全控制住了。功效和禁忌都摸清了。”
邬琊拿起一颗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救人的?”他问。
“本来是。”邬乐说,“止痛,止血,续命。量过了就疯。”
邬琊把果子放下。
“妹妹。”他说,“招魂术能抽魂。戎芷能把人逼疯。如果把魂灌进吃了戎芷的人里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一支军队。死不了,不怕疼,听号令。”
屋里静了。
炉子里的炭爆了一声。
邬乐看着他。
“哥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戎芷是用来救人的。”邬乐的声音压着,“不是用来造怪物的。”
“救人?”邬琊笑了一下,“救几个,换什么?我们在那个村子里挨打的时候,谁救过我们?”
邬乐没接话。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东西,摊在地上。卷轴,旧的,上面画着符文。
“哥,我看过一个预言。”她说,“几年前,预言术测试的时候。”
她指着卷轴上一个图案。
“你沉在一个冰池里。水很静。你不动了。”
邬琊看着那个图案,没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这预言准不准。我不希望你出事。”邬乐说,“但如果你执意要走这条路——造军队,用魂,用戎芷——我拦你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巫术大会上,我跟你打。赢的人说了算。”
邬琊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炉火烧着。窗外的风没停。
两个人坐在小屋两边,谁也没再说话。
大会开了三天。
圣坛上的雪被踩成了泥。符文露出来,一道一道的,被血填了几条。
头一天,旻啸在台上叫住萧言焕。
“萧家出了个会招魂术的?”他说,“别是为了撑面子编的。”
萧言焕没看他,手指转着那枚黑玉吊坠。
“等着看。”
旻酉打到第四轮,青袍上溅了血。他赢了,没说话,下台的时候腿在抖。
顾裴声没下场。顾氏的子弟一个接一个上去,一个接一个赢下来。他坐在台上,扇子摇着,脸上的笑没变过。
邬乐一场没输。
她出手快,干净,对手还没看清符纸就倒了。打到第三场,没人再愿意抽她的签。
邬琊没打。
招魂术的名头摆出来,组委会直接把他放进了冠军赛。他站在圣坛角落,黑袍,兜帽压得低,没人看清他的脸。有人凑过去想看,被他身上那股冷意逼退了。
第四天。
四强到齐。
旻氏,顾氏,萧氏,邬氏。
坛下的人不说话了。
雪又开始下。四个人站在坛中央,谁也没看谁。
旻啸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“开始吧。”
赛制很简单。
三局两胜。头一局白巫术,第二局黑巫术,前两局平了就第三局黑白混着来。双人赛赢一场各得一分,单人赛赢一场得两分,最后夺冠赛三分。
分数高的,拿冠军。
第一场,双人赛。
顾诚渊和旻酉一边,邬琊和邬乐一边。
顾诚渊白袍,下巴抬着。他看了邬琊一眼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你就是萧家那个招魂术的?”他说,“名头挺响。”
然后转向邬乐,脸立刻变了,笑堆上来:“邬家主,赛后有空吗?想请教几招。”
邬乐没看他。
“手上见。”她说。
开打。
顾诚渊起手布阵,符文在头顶织了一面盾。旻酉召风,雪卷起来,往对面压。
邬琊动了动手指,地上冒出来一排木偶。邬乐的符纸跟上,木偶举着盾,把风雪全挡了。
顾诚渊和旻酉合了一招。风雪拧成一股,往前冲。
邬琊的木偶变了。一个,变大,红甲,提刀。一刀下去,风雪劈成两半。
场边的人抬手挡脸。雪渣子乱飞。
顾诚渊的盾碎了。
第二场,一样。兄妹俩没给机会,碾压。
第三场,他们放了水。
邬琊用传声术跟邬乐说了一句,邬乐皱了下眉,没反对。两人收了三成力,顾诚渊和旻酉勉强撑了个平局。
收工的时候,顾诚渊甩着袖子笑:“怎么,打累了?还是藏着掖着?”
旻酉没说话。
他知道那两个人没尽全力。
而且他们配合得太好了。一个眼神,一个手势,术法就接上了。一起练了很多年的那种。
旻酉低着头,心里记下了这件事。
单人赛,旻酉对顾诚渊。
顾诚渊还是那副样子,起手布阵,想速战速决。
旻酉没急。他等。等顾诚渊的阵露出破绽,然后召了一道龙卷风,从阵眼钻进去,把符纹撕了。
顾诚渊输了。
台上,顾裴声的扇子停了。
“丢人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全场都听见了。
顾诚渊脸涨成猪肝色,转身就走。
旻啸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旻酉低头行礼,退下去。
邬乐对邬琊。
坛下安静了。
一个邬氏家主,一个萧家代表。没人知道他们是兄妹。
第一局,白巫术。邬乐的符文术压着邬琊打,木偶满天飞,邬琊守了一整局。
第二局,黑巫术。邬琊翻了盘。暗影术从地底下钻出来,缠上邬乐的脚踝,她挣了半局没挣开。
第三局,混着来。
打了一个时辰。
雪停了,地上全是符纸的灰烬和暗影烧出来的黑痕。两个人都在喘,额头上全是汗。
然后邬琊停了。
他收了手,灵力散干净,站在那儿。
“不打了。”他说。
邬乐一愣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他从一开始就在耗她。耗到她力竭,耗到她拦不住。
她腿一软,跪了。
“我输了。”
全场哗然。
顾裴声站起来,扇子指着场中:“你们俩干什么?谁让你们罢赛的?”
邬琊没理他。
他环顾四周,笑了一下。
“都想看招魂术?”他说,“等着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黑锦囊。空的。
邬乐看着那个锦囊,脸白了。
戎芷。他什么时候——
圣坛角落,一声尖叫。
观众往外散。一个人从角落里走出来,眼睛空的,步子却稳。他走到邬琊身边,站住,不动了。
那张脸,有人认得。
是之前在西域作乱的嗜血怪物。
邬乐盯着那个空壳。她打过这种东西。她知道它有多凶。
现在它站在邬琊旁边,乖得很。
“这就是招魂术。”邬琊说,声音不大,传遍全场,“但不是你们知道的那种。”
他拍了拍那东西的肩。
“我管它叫——狂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