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只有一点水声。
邬琊在石台上坐了整整一个月。
他睁眼的时候,第一个念头不是术,是娘和邬乐到没到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。金丝绣的边,邬乐的东西,她一直带着。
他用刀尖划开指尖,滴了一滴血上去。帕子烧起来,火是青的。
他念了四句。
波塔拉喀山,木屋里。
邬乐正靠在椅子上。赞拉和鲁姆在旁边说话。
她的眼睛闭上了。
“邬乐,是我。你和娘到了没有。”
她没动。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到了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但出了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你们伤着没有。”
“娘……暂时没有。”
她把镇上、旧宅、死村、那颗头、外祖父的死,一件一件讲过去。讲得很平,像报账。
赞拉看着她。
“这孩子怎么了。”
邬尹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阿妈,她在传声。跟中南的兄长说话。”
“传声?”赞拉的声音高了,“他们两个都是巫术师?”
邬尹点头。
“那可太好了。”赞拉的手在膝上搓,“如今巫术师值钱。有术的人,走到哪儿都有人敬。咱们家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鲁姆在旁边说:“邬尹姐,您有福气。”
邬尹摇头。
“我这辈子没什么福气。大概是都留给他们了。”
洞里,邬琊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“竟有这种果子……”他终于说,“我这边还没修完,走不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和外婆交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等我成了,我就过去。”
邬乐睁开眼。
屋里三个人都在看她。
“是邬琊。”她说,“他说他修完就来。”
赞拉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你能带我们走吗?”
“不走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。”邬尹问。
邬乐没马上答。她把那碗凉了的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那些东西夜里动。看得见,听得见,跑得快。但它们不完整。”
“山下那个村子,它们聚在一块儿,没散,是因为村长还在,它们跟着他。现在村长死了,它们就会散开。”
“我一个人,护不了三个人走那么远。”
邬尹要开口,邬乐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再说那果子。”
“外祖父只吃了一个。吃完只是不累。变成那样,得吃很多。”
“而且它不传人。被咬的人不变,只有吃了果子的才变。”
她把碗放下。
“所以我打算清掉它们。然后用术挣钱,把这座山买下来,封了。除了邬家,谁也不许进。”
“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。”邬尹的声音有点抖,“清完了,我们回萨瓦达州,重新过日子,不好吗。”
“因为果子在这儿。”
邬乐看着她。
“它在这儿一天,就有人可能捡到它一天。今天是我外祖父,明天可以是别人。”
“我要它归我管。”
“你们不愿意,也行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来。”
赞拉站起来,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
“我们跟你。”她说,“我们不走。”
邬乐转头看鲁姆。
“你救过我外祖母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留下。”
鲁姆低下头。
“……好。”
邬乐站起来。
她没有说“重振邬家”,也没有说“守护此地”。
她只是走到窗边,把闩又检查了一遍。
前夜。
逃进林子后第二里,有一只追上来了。
它的眼睛在树缝里发红。
邬尹先停的脚。
“跑!别回头。”
邬乐没跑。她把母亲往身后拨,抽出簪子。
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她才知道有多快。簪子扎进去,像扎进湿木头——进不去。爪子从她左臂上刮过去,袖子破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她没退。
第二次它扑上来时,她把簪子反手掷了出去。
正中胸口偏左。
那东西叫了一声,倒下去,抽。抽了很久。
邬尹过来扶她,手在抖。
“死了吗?”
“没死。”
邬乐走过去,蹲下,从它后颈扯下一把头发,掌心那道口子重新裂开,血滴上去。
三遍咒。
它炸了。
她坐在地上喘,看着那摊东西。
“心。”她说,“是心。”
今夜。
邬乐站在门口,没动。
天快黑了。山那边的太阳沉下去,天边红得像血。风里有股腥味——那些东西快到了。
她在想一件事:怎么杀。
嗜血怪跑得快,力气大,近身拼就是送死。她的黑巫术管用,但得贴着身子才能下咒。
得想个不用近身的法子。
“邬乐。”
她回头。鲁姆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张弓弩,背上还挎着一壶箭。
邬乐看了一眼那弓:“你会用这个?”
“猎户出身。”鲁姆把弓递过来,“你要是用得上,尽管说。”
邬乐盯着那张弓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用得上。”她说,“大用。”
邬乐蹲在地上,把箭一支支排开。
“怪的命门在心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射中了,一箭一个。但普通箭扎不透它们的皮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巫符,咬破指尖,血抹在符上,符贴在箭镞上。
“我在箭上下咒。”她说,“箭到哪儿,咒到哪儿。不用近身。”
鲁姆看着那支箭一点点泛出黑光,没说话,伸手把自己那壶箭也推了过去。
“都弄上。”
邬乐看了她一眼,没客气。
天黑透了。
林子里有东西在动。枯枝断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近。然后是低吼,闷闷的,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。
腥味浓得呛人。
邬乐和鲁姆靠在门两侧,弓拉满了。
“来了。”邬乐说。
第一支箭出去。
黑光在夜里划了一道线,没入黑暗。紧接着一声惨叫——不是人的。
“中了。”鲁姆说。
她也放箭。猎户的手,稳,准。一支接一支,弦声不断。邬乐的箭带咒,射中就炸,怪的心脏从里头烂开,污血溅一地。鲁姆的箭补漏,专射眼睛和喉咙。
地上的怪越堆越多。
邬乐额头上出了汗,手没抖。她数着——还有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
不是打完了的那种安静。是有什么更大的东西,把别的都压下去了。
一只怪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比之前的都大,肩膀快有一人高。眼睛是红的,不闪,就那么盯着她们。
“这个不一样。”鲁姆的声音紧了。
“射心。”邬乐说,“一起。”
两支箭同时出去。
那怪侧身,让过去了。箭钉在后面的树上,尾羽还在颤。
它动了。
快得不像那种体积该有的速度。一眨眼就到了跟前,爪子扬起来,冲着鲁姆的脸抓下去。
鲁姆往后翻,还是慢了半拍,肩膀上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立刻渗出来。
邬乐没退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符——早就备好的,浸过她自己的血。符缠在箭上,她咬破舌尖,血喷在箭镞上。
“幽冥无垠,苦海无边。”她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尔之罪孽,将致毁灭与诅咒。以吾之力,封汝之心。”
箭亮了。黑得发亮。
那怪的爪子已经到了她头顶。
邬乐松手。
箭从怪的胸口钻进去,没柄。
它停住了。
邬乐又搭上一支,射进去。再一支。再一支。
四支箭,全在同一个位置。
“破。”
黑光从怪的心脏炸开。它张着嘴,没发出声音,然后整个身体塌下去,化成一滩黑灰,风一吹,散了。
林子里彻底静了。
鲁姆靠在墙上,按住肩膀的伤口,喘了好一会儿。
“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邬乐说。
她没放下弓。她盯着那滩黑灰被风吹散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今晚这些,是探路的。”她说,“后面还有。”
鲁姆没接话。
邬乐把弓放下,弯腰去捡地上剩下的箭。手指上的血还没干,蹭在箭杆上,一道一道的。
“睡两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天亮前,把箭重新上一遍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