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逃脱

它们站在门前,不进屋。

邬乐趴在屋顶边缘,数了一遍。二十七个。

她修了这么多年术,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。会武的人这时候能杀出一条路,她只能念咒,而咒要头发,头发要靠近。

她逼自己看。

它们不动。它们只是站着,头都朝着一个方向——朝着羊圈,朝着刚才那声爆炸。

“娘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羊圈后面是林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把头扔过去,你听见响就跑。”

邬尹没问为什么。

那颗头搁在她脚边,白发散了一地,血半干,硬了。

她没扔。

手伸过去,攥住那一把白发,往回一拽。头被提起来,眼窝对着来路。

“我扔。”邬尹说,“你念。”

“娘——”

“我力气比你大。”

邬乐闭了下眼。

“好。”

下面有人说话。

土坯房门口,一个坐木轮椅的男人。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,空裤管搭在脚踏上。

“祖父?”他喊,“祖父你在哪儿?”

二十七个东西没有一个回头。

“算了。”他自己说,“问你们也没用。”

他摇了一下轮椅,往前。

“村长不见了。都去给我找——”

最前面那个抬起了手臂。

指向屋顶。

邬乐的呼吸停了。

它们从头到尾都知道。刚才不是看不见,是不动。

“在那边吗?”轮椅上的人顺着看过去,眯起眼,他摇着轮子往羊圈靠。

“娘,现在。”

邬尹站起来。

她把那颗头抡出去。

它飞过去的时候,云散了。月光落在那张脸上——白发,嘴张着,眼窝空了一半。

轮椅上的人抬头,看着它从自己头顶飞过去,落在怪物脚边。

他看清了。

“祖父——”

邬乐念完了第三遍。

嘭。

头在她母亲腿上以外第二次炸开。碎骨片飞出去,最近的三个被打穿了,倒下去,还在动。

“是谁!”轮椅上的人尖叫,“谁杀了我祖父!抓住他——”

二十七个东西开始动。

不是朝屋顶。是朝他。

“不——别过来——我是——”

叫声很长。林子里的鸟全飞了。

她们跑进林子的时候没人追。

跑了很久。邬乐的腿开始不听使唤,树影一根一根往后倒。

停下来时她扶着树,喘得说不出话。

邬尹站在旁边,只是呼吸重了些。她小腿上那个洞正在合,合得很慢,边缘发红。

“它们以前是人。”邬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邬乐答不上来。

“走。”她说,“找到外公外婆就走。它们会动,会听,会指方向。被追上就没有第二次。”

天亮的时候邬乐倒了。

邬尹把她扶起来,找了个背风的石缝,让她睡了一个多时辰。

中午太阳出来,邬乐坐起身,两条腿像灌了沙。

她扶着树根站起来,扶着树根又坐下。

邬尹蹲到她面前。

“上来。”

“娘——”

“你小时候我没背过你。”邬尹说,“试试还背不背得动。”

邬乐趴上去。

很轻。轻得让邬尹心里一沉——那些年他们兄妹是怎么过的。

“重吗。”邬乐在她背上问。

“不重。”

邬乐走了半里就让她放下。
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
往北,林子很密,树是老树。走了大半天,前面出现一间木屋。

屋顶是新的,烟囱是冷的。

邬尹站在门前,抬手,又放下。

第三次她敲了。敲完拉着邬乐退开三步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“你们……是人,还是——”

中年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稳。

“是人。”邬尹说。

门全开了。

女人看见她们两个空着手,愣了一下,然后朝屋里喊:

“赞拉!有人来了!”

赞拉。

邬尹的手指收紧了。

屋里有人走动。

“是……邬尹吗?”

声音从门里出来。隔了二十几年,她还是认得。

邬尹加快步伐走进去。

抱上去的时候她没站稳,是赞拉扶住了她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赞拉的手在她头发上摸,摸了很久,一直在抖。

邬乐站在门边,没进去。

赞拉锁了门,闩了窗,才拉着邬尹坐下。

她说话很慢,一句一句,像要把这二十多年一次说完。

帮她们开门的女人在灶边给邬乐倒了碗水。

“我叫鲁姆。山下村子的。”她说,“你们上来了,下面那些事,你们看见了?”

“看见了。”邬乐说,“牲畜全死了,开了膛,一口没吃。人也不对了。为什么?”

鲁姆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不能吃那个东西。”

“哪个东西?”

鲁姆看了她一眼,没答。

邬尹在这时候开口了。

“阿妈,阿爸呢?”

赞拉停住了。

她的手还搭在邬尹手上,没动。

“阿妈。”

“他死了。”

屋里很静。灶上的水开始响。

邬尹没哭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
“从头讲。”

“十几天前。”赞拉说,“他去北边猎东西。在山泉边上看见一种果子,紫红的,比拳头小。他饿了,吃了一个。”

“吃完他说不累。走了二十里路,说不累。”

“他采了一筐回来。”

“村里人围上来。我不敢吃野果,站在边上。有人吃了第一口就说,越吃越精神。”

“到晚上就不对了。”

赞拉的声音低下去。

“说话大声,动手。有人打自己的手,打完了还笑。他去问他们怎么了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有人打了他。头破的。”

“后来他们就不像人了。”

“他让我跑。我跑的时候他还在后面。”

鲁姆在旁边说:“我拉了她一把。我们两个从后山下来的。”

“我没吃那个果子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还在这儿。”

邬尹擦了脸,低头沉默。

邬乐一直没说话。

她在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那道口子已经合了,和平时一样。

“那东西长什么样。”她问,“紫红的,比拳头小。还有呢?”

“圆溜溜的,叶子上有白筋。”赞拉说,“摘的时候要连枝折,断了的地方会流白浆。”

邬乐把这些一句一句记下来。

她没问外祖父是怎么死的。她问的是这种果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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携芷戏江湖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