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站在门前,不进屋。
邬乐趴在屋顶边缘,数了一遍。二十七个。
她修了这么多年术,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。会武的人这时候能杀出一条路,她只能念咒,而咒要头发,头发要靠近。
她逼自己看。
它们不动。它们只是站着,头都朝着一个方向——朝着羊圈,朝着刚才那声爆炸。
“娘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羊圈后面是林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把头扔过去,你听见响就跑。”
邬尹没问为什么。
那颗头搁在她脚边,白发散了一地,血半干,硬了。
她没扔。
手伸过去,攥住那一把白发,往回一拽。头被提起来,眼窝对着来路。
“我扔。”邬尹说,“你念。”
“娘——”
“我力气比你大。”
邬乐闭了下眼。
“好。”
下面有人说话。
土坯房门口,一个坐木轮椅的男人。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,空裤管搭在脚踏上。
“祖父?”他喊,“祖父你在哪儿?”
二十七个东西没有一个回头。
“算了。”他自己说,“问你们也没用。”
他摇了一下轮椅,往前。
“村长不见了。都去给我找——”
最前面那个抬起了手臂。
指向屋顶。
邬乐的呼吸停了。
它们从头到尾都知道。刚才不是看不见,是不动。
“在那边吗?”轮椅上的人顺着看过去,眯起眼,他摇着轮子往羊圈靠。
“娘,现在。”
邬尹站起来。
她把那颗头抡出去。
它飞过去的时候,云散了。月光落在那张脸上——白发,嘴张着,眼窝空了一半。
轮椅上的人抬头,看着它从自己头顶飞过去,落在怪物脚边。
他看清了。
“祖父——”
邬乐念完了第三遍。
嘭。
头在她母亲腿上以外第二次炸开。碎骨片飞出去,最近的三个被打穿了,倒下去,还在动。
“是谁!”轮椅上的人尖叫,“谁杀了我祖父!抓住他——”
二十七个东西开始动。
不是朝屋顶。是朝他。
“不——别过来——我是——”
叫声很长。林子里的鸟全飞了。
她们跑进林子的时候没人追。
跑了很久。邬乐的腿开始不听使唤,树影一根一根往后倒。
停下来时她扶着树,喘得说不出话。
邬尹站在旁边,只是呼吸重了些。她小腿上那个洞正在合,合得很慢,边缘发红。
“它们以前是人。”邬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邬乐答不上来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找到外公外婆就走。它们会动,会听,会指方向。被追上就没有第二次。”
天亮的时候邬乐倒了。
邬尹把她扶起来,找了个背风的石缝,让她睡了一个多时辰。
中午太阳出来,邬乐坐起身,两条腿像灌了沙。
她扶着树根站起来,扶着树根又坐下。
邬尹蹲到她面前。
“上来。”
“娘——”
“你小时候我没背过你。”邬尹说,“试试还背不背得动。”
邬乐趴上去。
很轻。轻得让邬尹心里一沉——那些年他们兄妹是怎么过的。
“重吗。”邬乐在她背上问。
“不重。”
邬乐走了半里就让她放下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往北,林子很密,树是老树。走了大半天,前面出现一间木屋。
屋顶是新的,烟囱是冷的。
邬尹站在门前,抬手,又放下。
第三次她敲了。敲完拉着邬乐退开三步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“你们……是人,还是——”
中年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稳。
“是人。”邬尹说。
门全开了。
女人看见她们两个空着手,愣了一下,然后朝屋里喊:
“赞拉!有人来了!”
赞拉。
邬尹的手指收紧了。
屋里有人走动。
“是……邬尹吗?”
声音从门里出来。隔了二十几年,她还是认得。
邬尹加快步伐走进去。
抱上去的时候她没站稳,是赞拉扶住了她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赞拉的手在她头发上摸,摸了很久,一直在抖。
邬乐站在门边,没进去。
赞拉锁了门,闩了窗,才拉着邬尹坐下。
她说话很慢,一句一句,像要把这二十多年一次说完。
帮她们开门的女人在灶边给邬乐倒了碗水。
“我叫鲁姆。山下村子的。”她说,“你们上来了,下面那些事,你们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邬乐说,“牲畜全死了,开了膛,一口没吃。人也不对了。为什么?”
鲁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不能吃那个东西。”
“哪个东西?”
鲁姆看了她一眼,没答。
邬尹在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阿妈,阿爸呢?”
赞拉停住了。
她的手还搭在邬尹手上,没动。
“阿妈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
屋里很静。灶上的水开始响。
邬尹没哭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“从头讲。”
“十几天前。”赞拉说,“他去北边猎东西。在山泉边上看见一种果子,紫红的,比拳头小。他饿了,吃了一个。”
“吃完他说不累。走了二十里路,说不累。”
“他采了一筐回来。”
“村里人围上来。我不敢吃野果,站在边上。有人吃了第一口就说,越吃越精神。”
“到晚上就不对了。”
赞拉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说话大声,动手。有人打自己的手,打完了还笑。他去问他们怎么了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有人打了他。头破的。”
“后来他们就不像人了。”
“他让我跑。我跑的时候他还在后面。”
鲁姆在旁边说:“我拉了她一把。我们两个从后山下来的。”
“我没吃那个果子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还在这儿。”
邬尹擦了脸,低头沉默。
邬乐一直没说话。
她在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那道口子已经合了,和平时一样。
“那东西长什么样。”她问,“紫红的,比拳头小。还有呢?”
“圆溜溜的,叶子上有白筋。”赞拉说,“摘的时候要连枝折,断了的地方会流白浆。”
邬乐把这些一句一句记下来。
她没问外祖父是怎么死的。她问的是这种果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