邬乐睡在母亲膝上。
邬尹靠着车壁,一只手搭在她头发上,眼睛闭着。
一路没出事。该遇上的贼,被邬乐的预言提前绕开了;绕不开的,邬乐用媒介黑巫术赶走了。
邬尹想,要是没有这两个孩子,她这辈子大概回不了家。
车窗外的声音变了。她睁眼,掀开帘子。
远处一块石碑,字是红的。
她的手开始抖,抖到邬乐醒了。
邬乐揉着眼睛往外看,然后抱住她。
“娘,咱们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邬尹抹了一把脸,“到了。”
宅子还在。
墙没塌,门没换,但匾上的姓不是邬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打量她们。
“这里以前可是邬家的?”邬乐问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邬家几年前搬走了。你们找他们?”
“是,他们搬去哪了?”
中年人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邬乐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
门又开了。
出来的是个老人,穿得比中年人齐整。他站在台阶上看她们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们找邬家?”他说,“是邬家的小女儿?”
邬尹没答上来。
老人拍了下手:“我知道他们在哪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邬家十二个孩子,小女儿是父母最疼的那个。二十几年前她不见了,家里找疯了,钱花了不少,人没找着。
后来兄弟之间争家产。争到最后,十一个把父母赶出门,宅子卖了。
“我住这条街,这事大家都知道。”老人说,“养了十一个,没一个回头。”
邬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指节发白。
“他们现在在哪?我阿妈他们可有留了话给我。”
“留了话。”老人点头,“那年你母亲来敲过我的门。她说他们还在找,没放弃。她说要是有一天你回来了,让我告诉你——他们在波塔拉喀山里面。”
邬尹站在台阶下,没说话。
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吹过来一片。
“多谢。”邬乐说。
“小事。回来了就好。”老人看了看她,又看邬尹,“这二十几年,你去哪了?”
邬尹没细讲。讲了几句,老人叹了口气,说了几句吉利话,关门了。
波塔拉喀山在西北,是这一带最高的山。中间隔着草原。
她们走了两天。
到山脚时天快黑了。村子不大,七八户土坯房。
正是晚饭的时候,没有一户开门。烟囱是冷的,没有烟。街上没有人,也没有牲口。
风从村口吹到村尾。
邬尹挨家敲门。敲了五家,没人应。
“邬乐,你在原地等我,我去那头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邬乐没站着。她往旁边那户的牲口圈走过去。
离栅栏还有几步,味道就过来了。
她捂住口鼻,走近。
圈里六只山羊,全死了。每只都开了膛,内脏在脚边。
她蹲下来看伤口。不像野兽——野兽会吃。这些一口没动。
地上有一道拖痕,从圈里拖到那户人家的门槛,断了。
邬尹回来了。
“没人。”她说,“我看了两家,圈里的东西都死了,鸡也是,羊也是,都开了膛。”
“这边一样。”邬乐指了指地上,“有拖痕,进屋了。”
邬尹从墙边拿起一把铁叉。
“我先进。你跟在后头。”
柴门没锁。
她推开一半,停住。
屋里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邬乐站在她身后。
然后她听见了。
很低的一声,从屋子深处出来。不是人说话的声音,也不是动物她听过的任何一种。
她汗毛立起来。四下没有能躲的地方。
她一把拉住邬尹的手腕,往羊圈那边跑。
“上屋顶。”
旁边有木梯。两个人上去得很快。
屋顶上,邬尹低声问:“你也听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话音没落,屋门开了。
月光很淡。出来的是个老人,头发花白,走路一歪一歪,衣裳上有血,大片干了的血。他低着头,喉咙里还在响。
刚才的开门声惊动了他。他抬头,往四下看。
屋顶上两个人都不动。
他走到羊圈门口,推门进去。
下面开始响。是啃的声音,很急,很响。
过了一阵,他把一只死羊拖进屋里,门在身后合上。
邬乐用肩膀碰了碰邬尹。
邬尹点头。
两个人往下挪。邬尹的脚碰到梯子第三级时——
木头断了。
一声脆响,在村子里荡开。
“娘,上来!”
那扇门开了。
刚才那个一歪一歪的老人,现在跑得比成年人快。他从门里冲出来,眼睛是红的,嘴张着,直接扑向梯子。
邬尹已经爬到一半。
他抓住她的脚踝。
然后咬下去。
邬尹叫了一声。她没松手,反手抓住梯沿,冲着上面喊:
“邬乐——术!”
邬乐的手在抖。
她扯下那老人后颈的一把头发。左手攥着,右手摸出那支银簪,簪尖按进自己掌心。
血出来。
她念了三遍。
“幽冥无垠,苦海无边。尔之罪孽,将致毁灭与诅咒。”
第三遍落下。
那具身体在她母亲腿上炸开了。
血和碎肉溅在两个人身上,从头顶到脚。
邬乐抹了一把脸,眼睛才能睁开。
她低头看——那颗头还咬在邬尹的小腿上。
她伸手去拔。拔了三次才拔下来。
邬尹痛得叫出声,然后弯下腰吐了。
邬乐拍她的背。
“没事。”邬尹喘了一会儿,说,“这点伤,对不死族不算什么。我受过的比这多。歇一下就走。”
邬乐没说话。
邬尹抬头看她。
邬乐在抖,眼睛看着村口。
邬尹顺着看过去。
那扇门前站着二十几个。
都是人形,都低着头,眼睛在月光里发红。
“……娘。”邬乐说,“今晚怕是出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