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招魂术

三个人都处理完了。

邬琊要送母亲回西域。三千里,路上一个多月。

邬乐同意。邬尹不同意。

“你们不告诉我做什么,我不走。”

她坐在桌前,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,看着他们。

邬琊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囊,放在她手边。

“我们在收东西。”他说,“头发,指甲,用过的碗。白的黑的都用上,一起算给他们。”

“吞噬呢?”

“不会。”邬琊说,“你看着我们练了这些年。现在收放都由我们自己。”

邬乐接上:“能让人失控的只有两样,招魂和巫蛊。那是黑巫的顶。别的都伤不到自己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况且这两样,我们也不会。”

邬尹扶着额头,很久没说话。

桌上那盏灯芯结了花,她也没挑。

“好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。回来的时候,两个人都要在。”

“一定。”

“我保证。”

镇口。

马车已经备好了,车辕上的漆是新刷的。

邬尹上车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邬乐站在车旁,回头。

“瞒着母亲,好吗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我担心你。”她说。

邬琊抬手,在她后脑拍了一下。

“信你哥。”他说,“我可是男觋里最强的。完事我就去找你。”

“别被吞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车轮碾过泥地,往北去了。邬琊站在原地,一直看到车影拐过土坡,才转身。

车里很颠。

邬乐靠着车壁,看窗外。田,树,田,树。

邬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。

“第一次离开他这么远。”她说,“我懂。信他。”

邬乐握住母亲的手,笑了一下。

“我信他。”

手收回来,她托着额头,闭上眼。

很多年前练预言术的时候,她看见过一个画面。一片不认识的地方,水很浅。邬琊躺在水里,脸是白的。

她当时没敢跟他说。

现在她睁着眼,在颠簸里想:那一天是哪一天。是不是这一次。

这一次她不在。

四天前。

邬琊二十年没出过那个村子。

小时候他想跑,跑不出去。林子边上有一道线,他试过四次,四次都被送回来。现在那道线对他不算什么了——他花了二十年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走过去。

今天是第一次。

镇口很吵。卖菜的、卖鱼的、挑担子的,声音全搅在一起。有股炖肉的味,混着焦油和香灰。

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去找车夫,定好押金。

接着他走到一个簪子摊前。

摊上摆了几十支,竹的、木的、铜的。他一支一支看过去,停在最后一支上。

银的,镂雕水仙,花尾很尖。

他用拇指试了试那个尖。够利。

“公子好眼力。”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衣裳干净,不像小摊上的人,“这支是我从别处收来的,听说是大户人家小姐的东西。一两银。”

邬琊摸了摸袖袋。

一贯铜钱,压得袖口发沉。不够。

他本来想给邬乐带一件东西。二十年了,他没给她带过任何东西。

他伸手要把簪子放回去。

前面有人喊了一声。

“站住。”

一个黑衣人从街那头冲过来,撞在他肩上。摊子翻了,簪子滚了一地。邬琊摔在泥里,手掌擦破一块皮。

黑衣人没停,跑远了。

邬琊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泥。

后面追来一个男人,喘得说不出整句话。

“公子……没事吧……那贼偷了我家的东西,我得追……”

“贼?”邬琊看着那个背影。

“我帮你。”

男人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邬琊从地上捡起那支银簪,攥在左手里,右拳举起来。

“他跑不远。”

男人喘着气走过来。邬琊摊开右手。

掌心里几根头发。

“这是——”

邬琊用簪尖划开掌心。血出来,他握着那几根头发,念了很短一句。

街那头传来一声惨叫。

很短,然后没了。

男人站在原地,看着邬琊的手,又看看他。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“去追吧。”邬琊说,“再晚东西就被人捡走了。”

男人跑了。

一炷香后他回来了,怀里抱着一本书,书上有血。

他确认了一遍,松了口气,然后前去找邬琊。邬琊正站在簪子摊前。

“多谢公子。”男人抱紧书,“救了我家的命。公子有什么需要,我尽力。”

“帮我买这支簪子。”

邬琊举起那支银簪。簪尖上还有他自己的血,干了,发黑。

男人笑了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,搁在摊上。

“一两二钱,不用找。”

摊主捏起那块银子,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,接钱的手才抖起来。嘴上说着多谢,心里却在算:这簪子她收来时不过二钱银,如今翻了几倍出手。可她盯着簪尖上那点发黑的血,总觉得这钱烫手,也总觉得自己还是卖便宜了。

邬琊用手帕把簪子包好,塞进衣襟。

“你刚才不惊讶。”他说,“同行?”

男人抱拳。

“公子怕是外来的。我姓萧,萧言焕,中南巫术世家萧家长子。”

“邬琊。”

“邬琊?”萧言焕上前一步,握住他的手,“岭仙双邬的邬琊?”

“是。”

“好啊。”萧言焕笑了,“我正要往中南山里去寻你们。”

“找我们做什么。”

“高兴。”他说,“这十几年,中南有巫术天赋的家族越来越少。萧家是最后一个。中部西部都在涨,西部尤其,还有不死族那样的东西帮忙。我们这边只剩一口气。”

邬琊没接“不死族”那三个字。

“我闭门太久。”他说,“外面的事,还请你多指教。”

“走,去萧家。路上说。”

路上萧言焕讲了很多。

每年十二月,各家公开比一场,赢的那家叫“最强巫术世家”,第二年的巫术大会就办在他们家。

“三家。”他说,“西域旻氏,中原顾氏,中南萧氏。”

“谁最强。”

“看年份。”

他拨开一根挡路的枝条。

“旻氏在西域,源生池那边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炼术,他们请。请风,请沙,请雷。族里孩子十来岁就丢进荒漠,一个人待着,跟沙里的东西说话,说通了才算成年。他们家的徽是一只鹰。”

“顾氏在中原。”他继续,“给王朝做事的那种家族。调阴阳,行五行,最拿手的是阵法——画一个圈,圈里的事他说了算。祖训四个字:辅佐王朝。徽是太极。”

“萧氏呢。”

萧言焕停了半步。

“中南雨林。”他说,“草木、蛊、还有跟灵兽立契。树是他们养的,虫是他们养的,兽也是。”

“徽呢。”

“一棵树。”他说,“树上缠着蛇。”

“为什么是蛇。”

“因为树活着,蛇也活着。”他往前走,“一个吃另一个,两个都活。”

讲到这儿他停了。

“我祖父的祖父,萧言炳,在的时候萧家是第一。”他说,“他死了以后,就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
“实力不行了?”

“实力还在。”萧言焕说,“撑着萧家的不是实力。是他留下的东西。”

他从怀里把那本书抽出来。

封面上的血还没干透,字看不清。但邬琊站在原地,指尖开始发麻。

“这书叫什么。”

萧言焕把书递过来。

“求吾魂。”他说,“念咒,片刻可得。习巫之人求而不得的那一魂——招魂术。”

邬琊的手指离书脊不到一寸。

他听见自己心跳,很慢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里面敲。

萧言焕把书抽走了。

“别急。”

邬琊的手停在半空。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,自己刚才要干什么。

“它咬人?”

“盯久了,人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萧言焕把书塞回怀里,“刚才你伸手那一下,你自己知道吗?”

邬琊没答。他知道自己不知道。

从后门进去,穿过两进院子,是灵堂。

萧言焕取出书,放进一只木箱。箱身缠了三圈符,纸边发黄。他封口,压一张,用指甲抹平。

然后搬到碑前。碑上刻着:萧言炳。

“一本书。”邬琊说,“至于吗。”

“坐下。”

石凳很凉。

“我曾祖父在《萧家记事》里写过一句。”萧言焕站在他对面,“‘招魂术非死书,乃活书。有生气,故有主。能开之者为主,不能开之者为奴。它以魂魄为食,以元气为生,故见者皆为其所制。’”

“所以封它。”

“符是我曾祖父写的。只有主人能让它安静。”

邬琊点头。

“我理一下。”他说,“这书以前认你曾祖父。他死了,没人接得上,萧家就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
萧言焕闭了一下眼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它现在没人管。”

“没人管。”他睁开眼,“谁都能拿。但它是萧家的东西。就算萧家一辈子没人能开它,我也不给别人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。”

萧言焕看了他很久。

“中南山里出来的那一对,我听过不少说法。解困镇上的事办得干净,不啰嗦。我没见过你们动手,但我信。”他说,“今年十二月有巫术大会。萧家想赢一次。我想请你们入萧家。”

“我们不入。”

萧言焕的眼神暗了一点。

“但我可以合作。”邬琊站起来,“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邬琊走到碑前,背着手,看着那只木箱。

“你曾祖父,是这本书的作者吗。”

萧言焕皱眉。

“他说不是原著。”他停了停,“是拿萧家的东西改出来的。”

“改出来的。”

邬琊转过身。

“招魂术是黑巫里最强的两种之一。”他说,“这种东西天下一本。哪来的第二本?”

萧言焕没说话。

“你曾祖父从哪儿弄来的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说的,我就信。”

“你从来没想过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打算一直这样。”邬琊说,“他讲什么你信什么,信到你死,然后你儿子接着信。”

风从门口进来,把碑前那炷香吹歪了。

萧言焕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手。

“你要什么。”

邬琊看着木箱。

“我要开它。”他说,“条件是:这本书归我。”

“邬兄,你在开玩笑。”

萧言焕的笑僵在脸上。

“就算我答应——”他往前一步,“招魂术认主。你听清了吗,认主。”

“试过才知道。”邬琊说,“我答应帮你。说到做到。”

萧言焕没动。

灵堂里很静。碑前那炷香烧了一半。

汗从他鬓角滑下来,他没擦。

“我是家主。”他终于说,“萧家的东西,我不能赌。”

“那就不合作。”邬琊点头,“可惜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走了两步,停下。

“萧公子。”

他抬起右手,用手指按开掌心那道旧口子。血冒出来,很少。他看着它慢慢侵染手里的发丝。

萧言焕盯着那只手。

“你做什么?”

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邬琊把手放下,“刚才在街上,你握了我的手。”

萧言焕的脸变了。

“我手里有你一根头发。”邬琊说得很平,“那个盗贼,从叫出声到不动,不到十个数。”

“——!”

“我不想杀你。”邬琊说,“但你要是不让,我也不用再讲道理。”

萧言焕站在原地。

他二十岁。他信过很多人——曾祖父、族里长辈、每一个上门求教的人。他从来没想过要防谁。

他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我给你。”

声音出来时他自己都没听清。

腿软了。膝盖磕在石板上,很响。

邬琊走过去,把木箱从碑前拿下来。符纸在他手里微微发热。

他拍了拍萧言焕的肩。

“说话算话。”他说,“我成了,萧家的名字就还在。”

“如果它不认你呢。”

“那我就死。”

萧言焕抬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想当最强的。”邬琊把箱子夹在腋下,“总得有人先试。”

他走了。

萧言焕跪了很久。

后来他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——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。他站在院子里看那条山道。

三个月。十二月是巫术大会。

邬琊死了,书还是他的。

他整了整衣裳,往山道上追。

傍晚。

学舍门开着。

邬乐在院里练术,听见脚步声,抬头。

邬琊抱着一只木箱进来。箱身缠着符,符纸在轻轻动。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“好东西。”

“什么好东西。”

“招魂术。”

她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。

她走过来抓住他胳膊,问了一遍,又问了一遍。

邬琊把街上那段讲了。讲得很短。讲到萧言焕跪下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然后接着讲完。

邬乐没问萧言焕怎么样。

“他说不是原著。”她说,“还认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认主,施术的人就没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想清楚了。”

“清楚了。”
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那我帮你。”

邬琊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去。

银簪。水仙,花尾很尖。上面有一点干了的血,发黑。

“镇上买的。”他说,“有点脏。”

邬乐接过来。

她这辈子没收到过东西。

她把簪子攥在手里,然后抱住他,抱得很紧。

“谢谢哥。”

“招魂术的事,别告诉娘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要是我不行,”邬琊说,“娘交给你。”

邬乐抬手,捶在他胸口。

“闭嘴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松开手,退开一步,擦了擦眼睛。

邬琊看着她,没说话。

他也怕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携芷戏江湖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