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都处理完了。
邬琊要送母亲回西域。三千里,路上一个多月。
邬乐同意。邬尹不同意。
“你们不告诉我做什么,我不走。”
她坐在桌前,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,看着他们。
邬琊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囊,放在她手边。
“我们在收东西。”他说,“头发,指甲,用过的碗。白的黑的都用上,一起算给他们。”
“吞噬呢?”
“不会。”邬琊说,“你看着我们练了这些年。现在收放都由我们自己。”
邬乐接上:“能让人失控的只有两样,招魂和巫蛊。那是黑巫的顶。别的都伤不到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况且这两样,我们也不会。”
邬尹扶着额头,很久没说话。
桌上那盏灯芯结了花,她也没挑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。回来的时候,两个人都要在。”
“一定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镇口。
马车已经备好了,车辕上的漆是新刷的。
邬尹上车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邬乐站在车旁,回头。
“瞒着母亲,好吗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担心你。”她说。
邬琊抬手,在她后脑拍了一下。
“信你哥。”他说,“我可是男觋里最强的。完事我就去找你。”
“别被吞了。”
“嗯。”
车轮碾过泥地,往北去了。邬琊站在原地,一直看到车影拐过土坡,才转身。
车里很颠。
邬乐靠着车壁,看窗外。田,树,田,树。
邬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第一次离开他这么远。”她说,“我懂。信他。”
邬乐握住母亲的手,笑了一下。
“我信他。”
手收回来,她托着额头,闭上眼。
很多年前练预言术的时候,她看见过一个画面。一片不认识的地方,水很浅。邬琊躺在水里,脸是白的。
她当时没敢跟他说。
现在她睁着眼,在颠簸里想:那一天是哪一天。是不是这一次。
这一次她不在。
四天前。
邬琊二十年没出过那个村子。
小时候他想跑,跑不出去。林子边上有一道线,他试过四次,四次都被送回来。现在那道线对他不算什么了——他花了二十年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走过去。
今天是第一次。
镇口很吵。卖菜的、卖鱼的、挑担子的,声音全搅在一起。有股炖肉的味,混着焦油和香灰。
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去找车夫,定好押金。
接着他走到一个簪子摊前。
摊上摆了几十支,竹的、木的、铜的。他一支一支看过去,停在最后一支上。
银的,镂雕水仙,花尾很尖。
他用拇指试了试那个尖。够利。
“公子好眼力。”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衣裳干净,不像小摊上的人,“这支是我从别处收来的,听说是大户人家小姐的东西。一两银。”
邬琊摸了摸袖袋。
一贯铜钱,压得袖口发沉。不够。
他本来想给邬乐带一件东西。二十年了,他没给她带过任何东西。
他伸手要把簪子放回去。
前面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黑衣人从街那头冲过来,撞在他肩上。摊子翻了,簪子滚了一地。邬琊摔在泥里,手掌擦破一块皮。
黑衣人没停,跑远了。
邬琊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泥。
后面追来一个男人,喘得说不出整句话。
“公子……没事吧……那贼偷了我家的东西,我得追……”
“贼?”邬琊看着那个背影。
“我帮你。”
男人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邬琊从地上捡起那支银簪,攥在左手里,右拳举起来。
“他跑不远。”
男人喘着气走过来。邬琊摊开右手。
掌心里几根头发。
“这是——”
邬琊用簪尖划开掌心。血出来,他握着那几根头发,念了很短一句。
街那头传来一声惨叫。
很短,然后没了。
男人站在原地,看着邬琊的手,又看看他。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去追吧。”邬琊说,“再晚东西就被人捡走了。”
男人跑了。
一炷香后他回来了,怀里抱着一本书,书上有血。
他确认了一遍,松了口气,然后前去找邬琊。邬琊正站在簪子摊前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男人抱紧书,“救了我家的命。公子有什么需要,我尽力。”
“帮我买这支簪子。”
邬琊举起那支银簪。簪尖上还有他自己的血,干了,发黑。
男人笑了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,搁在摊上。
“一两二钱,不用找。”
摊主捏起那块银子,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,接钱的手才抖起来。嘴上说着多谢,心里却在算:这簪子她收来时不过二钱银,如今翻了几倍出手。可她盯着簪尖上那点发黑的血,总觉得这钱烫手,也总觉得自己还是卖便宜了。
邬琊用手帕把簪子包好,塞进衣襟。
“你刚才不惊讶。”他说,“同行?”
男人抱拳。
“公子怕是外来的。我姓萧,萧言焕,中南巫术世家萧家长子。”
“邬琊。”
“邬琊?”萧言焕上前一步,握住他的手,“岭仙双邬的邬琊?”
“是。”
“好啊。”萧言焕笑了,“我正要往中南山里去寻你们。”
“找我们做什么。”
“高兴。”他说,“这十几年,中南有巫术天赋的家族越来越少。萧家是最后一个。中部西部都在涨,西部尤其,还有不死族那样的东西帮忙。我们这边只剩一口气。”
邬琊没接“不死族”那三个字。
“我闭门太久。”他说,“外面的事,还请你多指教。”
“走,去萧家。路上说。”
路上萧言焕讲了很多。
每年十二月,各家公开比一场,赢的那家叫“最强巫术世家”,第二年的巫术大会就办在他们家。
“三家。”他说,“西域旻氏,中原顾氏,中南萧氏。”
“谁最强。”
“看年份。”
他拨开一根挡路的枝条。
“旻氏在西域,源生池那边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炼术,他们请。请风,请沙,请雷。族里孩子十来岁就丢进荒漠,一个人待着,跟沙里的东西说话,说通了才算成年。他们家的徽是一只鹰。”
“顾氏在中原。”他继续,“给王朝做事的那种家族。调阴阳,行五行,最拿手的是阵法——画一个圈,圈里的事他说了算。祖训四个字:辅佐王朝。徽是太极。”
“萧氏呢。”
萧言焕停了半步。
“中南雨林。”他说,“草木、蛊、还有跟灵兽立契。树是他们养的,虫是他们养的,兽也是。”
“徽呢。”
“一棵树。”他说,“树上缠着蛇。”
“为什么是蛇。”
“因为树活着,蛇也活着。”他往前走,“一个吃另一个,两个都活。”
讲到这儿他停了。
“我祖父的祖父,萧言炳,在的时候萧家是第一。”他说,“他死了以后,就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“实力不行了?”
“实力还在。”萧言焕说,“撑着萧家的不是实力。是他留下的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把那本书抽出来。
封面上的血还没干透,字看不清。但邬琊站在原地,指尖开始发麻。
“这书叫什么。”
萧言焕把书递过来。
“求吾魂。”他说,“念咒,片刻可得。习巫之人求而不得的那一魂——招魂术。”
邬琊的手指离书脊不到一寸。
他听见自己心跳,很慢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里面敲。
萧言焕把书抽走了。
“别急。”
邬琊的手停在半空。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,自己刚才要干什么。
“它咬人?”
“盯久了,人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萧言焕把书塞回怀里,“刚才你伸手那一下,你自己知道吗?”
邬琊没答。他知道自己不知道。
从后门进去,穿过两进院子,是灵堂。
萧言焕取出书,放进一只木箱。箱身缠了三圈符,纸边发黄。他封口,压一张,用指甲抹平。
然后搬到碑前。碑上刻着:萧言炳。
“一本书。”邬琊说,“至于吗。”
“坐下。”
石凳很凉。
“我曾祖父在《萧家记事》里写过一句。”萧言焕站在他对面,“‘招魂术非死书,乃活书。有生气,故有主。能开之者为主,不能开之者为奴。它以魂魄为食,以元气为生,故见者皆为其所制。’”
“所以封它。”
“符是我曾祖父写的。只有主人能让它安静。”
邬琊点头。
“我理一下。”他说,“这书以前认你曾祖父。他死了,没人接得上,萧家就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萧言焕闭了一下眼。
“是。”
“那它现在没人管。”
“没人管。”他睁开眼,“谁都能拿。但它是萧家的东西。就算萧家一辈子没人能开它,我也不给别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。”
萧言焕看了他很久。
“中南山里出来的那一对,我听过不少说法。解困镇上的事办得干净,不啰嗦。我没见过你们动手,但我信。”他说,“今年十二月有巫术大会。萧家想赢一次。我想请你们入萧家。”
“我们不入。”
萧言焕的眼神暗了一点。
“但我可以合作。”邬琊站起来,“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。”
邬琊走到碑前,背着手,看着那只木箱。
“你曾祖父,是这本书的作者吗。”
萧言焕皱眉。
“他说不是原著。”他停了停,“是拿萧家的东西改出来的。”
“改出来的。”
邬琊转过身。
“招魂术是黑巫里最强的两种之一。”他说,“这种东西天下一本。哪来的第二本?”
萧言焕没说话。
“你曾祖父从哪儿弄来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说的,我就信。”
“你从来没想过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打算一直这样。”邬琊说,“他讲什么你信什么,信到你死,然后你儿子接着信。”
风从门口进来,把碑前那炷香吹歪了。
萧言焕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手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邬琊看着木箱。
“我要开它。”他说,“条件是:这本书归我。”
“邬兄,你在开玩笑。”
萧言焕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就算我答应——”他往前一步,“招魂术认主。你听清了吗,认主。”
“试过才知道。”邬琊说,“我答应帮你。说到做到。”
萧言焕没动。
灵堂里很静。碑前那炷香烧了一半。
汗从他鬓角滑下来,他没擦。
“我是家主。”他终于说,“萧家的东西,我不能赌。”
“那就不合作。”邬琊点头,“可惜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。
“萧公子。”
他抬起右手,用手指按开掌心那道旧口子。血冒出来,很少。他看着它慢慢侵染手里的发丝。
萧言焕盯着那只手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邬琊把手放下,“刚才在街上,你握了我的手。”
萧言焕的脸变了。
“我手里有你一根头发。”邬琊说得很平,“那个盗贼,从叫出声到不动,不到十个数。”
“——!”
“我不想杀你。”邬琊说,“但你要是不让,我也不用再讲道理。”
萧言焕站在原地。
他二十岁。他信过很多人——曾祖父、族里长辈、每一个上门求教的人。他从来没想过要防谁。
他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我给你。”
声音出来时他自己都没听清。
腿软了。膝盖磕在石板上,很响。
邬琊走过去,把木箱从碑前拿下来。符纸在他手里微微发热。
他拍了拍萧言焕的肩。
“说话算话。”他说,“我成了,萧家的名字就还在。”
“如果它不认你呢。”
“那我就死。”
萧言焕抬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想当最强的。”邬琊把箱子夹在腋下,“总得有人先试。”
他走了。
萧言焕跪了很久。
后来他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——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。他站在院子里看那条山道。
三个月。十二月是巫术大会。
邬琊死了,书还是他的。
他整了整衣裳,往山道上追。
傍晚。
学舍门开着。
邬乐在院里练术,听见脚步声,抬头。
邬琊抱着一只木箱进来。箱身缠着符,符纸在轻轻动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好东西。”
“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招魂术。”
她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。
她走过来抓住他胳膊,问了一遍,又问了一遍。
邬琊把街上那段讲了。讲得很短。讲到萧言焕跪下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然后接着讲完。
邬乐没问萧言焕怎么样。
“他说不是原著。”她说,“还认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认主,施术的人就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。”
“清楚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那我帮你。”
邬琊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去。
银簪。水仙,花尾很尖。上面有一点干了的血,发黑。
“镇上买的。”他说,“有点脏。”
邬乐接过来。
她这辈子没收到过东西。
她把簪子攥在手里,然后抱住他,抱得很紧。
“谢谢哥。”
“招魂术的事,别告诉娘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要是我不行,”邬琊说,“娘交给你。”
邬乐抬手,捶在他胸口。
“闭嘴。”
“好。”
她松开手,退开一步,擦了擦眼睛。
邬琊看着她,没说话。
他也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