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伏。
太阳把晒谷场的水泥地烤得发白。站上去,鞋底先软,然后烫。空气不动,闷在胸口。
三根木架立在场地边上,绳是新的,勒进肉里。
村长先醒。
光太亮,他眯了几次才看清周围。扭头,他老婆在左边,姜泉在右边,都是同一个姿势,十字。
台下空的。没有一个人。
“夫人!”他喊,“姜泉!醒醒!”
他挣。木桩埋在土里,一寸不动。绳子反而更紧,手腕上磨出一道血。
妇人醒了。姜泉也醒了。
“这是哪儿。”妇人的声音发飘,“我刚才还在屋里头,老程他们几个突然闯进来抓住我——”
“老程……”村长说,“他们把我们绑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问我干什么。”
“我被下药了。”姜泉说。他声音很干,“我记起来了。茶里有味道。”
“谁给他们的胆子,胆敢绑我们!”村长挣扎着。
“还有谁。”姜泉说,“那两个不死的。”
他喘了一口。
“当年就该把他们和那女人一块儿扔进林子里。喂了兽,今天就没这回事。”村长说。
姜泉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先说清楚,是谁起的头。”他说,“是谁说山上那两个能卖钱。是谁挨家挨户去找人,进城抢书。是谁盖了那间屋子,把两个孩子关进去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。”姜泉说,“我只是打他们。打孩子的是我。这个我认。”
“你打?”村长声音高了,“你把老婆打死扔在山外头,也是你打的!那主意是你出的!”
“是我出的。”姜泉说,“我认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你也认一个。”姜泉看向另一头的妇人,“夫人,你说说。”
妇人没动。
“说啊。”姜泉说,“你嫌他们死不了,不好管。你说,把手脚卸了,他们就跑不动了,也卖不掉,只能留在屋里。”
晒谷场上很静。
“你只是动嘴。”姜泉说,“动手的是我们。但你说的。”
“我——”妇人开口,又停住。
“你只是动嘴。”姜泉又说了一遍,“这句话你自己信吗。”
村长忽然朝四下喊起来。
“孩子们!”他喊,“我们知道错了!我们认!但这个人——”他往右边一挣,“这个人没有心!他连你们的娘都打死!要罚先罚他!”
没人应。
有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缝,又关上了。
姜泉看着他们两个,慢慢地说:
“到这一步了,还装。”
他喘了一口气。汗从额头上下来,混着土,在脸颊上干成一层。
“我不是好人。”他说,“我认。抛妻是我,打孩子是我。但卸手脚那件事,我事先不知道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她知道的。”
妇人没抬头。
“要下地狱,我下。”姜泉说,声音已经很轻了,“但你们死得不够惨。我变成鬼也不放过你们。”
他闭上眼。
日头还在头顶上。他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。
三个人的话越来越少。不是不想说,是没力气说。嘴唇裂开,一动就渗血,血很快干掉,结成黑壳。
姜泉在第二天午后就昏过去一次,又被晒醒。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哪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第四天,太阳照样出来。
他连眼睛都懒得睁。
有人来了。
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,从晒谷场那头过来。
三个人都抬头。日头太亮,看不清。
白裙子,草帽。走得慢,但不慌。
走到十步开外,她停下,抬手把草帽掀起一点。
姜泉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。
“……邬尹。”
“你还活着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是啊。”她说。
村长在那边挣了一下。绳子响。
“是你叫他们绑我们的?”他喊,声音劈了,“他们在哪儿?让他们出来!”
“他们不叫那个名字了。”邬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姜乾,姜遥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像在念一件旧东西,“那是你们给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邬琊,邬乐。山下现在叫他们岭仙双邬。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。”
姜泉的嘴唇又裂了一道。他没说话。
“我今天不是来罚你们的。”邬尹说,“我就是来看看,你们还活着没有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姜泉的影子里。
就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退出去,回到太阳底下。
“明天他们会来。”她说,“再撑一天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草帽没再戴回去,夹在胳膊底下。
姜泉看着那个背影走到场地边上,走出去,没了。
他低下头。
绳子里的血已经干了,和木头粘在一起。他试着动一下手指,动不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太阳。他把她打倒,扔在山外头,回来的路上还嫌鞋底脏,在溪边洗了两遍。
那时候他想的是:扔远点,别让人看见。
他没想过她会走回来。
雨是后半夜下来的。
没预兆,说下就下。雨点砸在泥地上,溅起一层土腥气。三个人被绑在木桩上,谁也看不见谁。
姜泉仰着脸,张嘴接雨。干裂的嘴唇泡开了,嗓子里那团火总算压下去一点。他动了动脚——木桩松了。
雨水泡了半个时辰,根部的土软了。
他没出声。黑灯瞎火的,喊了反而坏事。他开始扭。
“谁在动?”村长的声音。
“不是我。”妇人急忙接话,然后冲姜泉的方向压低嗓子,“姜泉?你干什么?”
姜泉没理她。他把全身的力气压在脚上,木桩晃得越来越厉害。
“姜泉?!”村长急了,“说话!”
咔。
木桩倒了。
姜泉在地上滚了两圈,脚先脱出来。手还绑着,麻绳泡了水,勒进肉里,又疼又麻。他咬着牙,把右手从绳套里一点点抽出来——皮蹭掉了一层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他站起来。腿软,打晃,但他站住了。
“老子走了。”他冲黑暗里说了一句,“你们俩,慢慢等死吧。”
“姜泉!你——”女子的声音变了调。
他没回头。
雨停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村长和妇人还在扭。他们的木桩没倒——根扎得深,雨水泡不透。两人扭到脱力,喘得像拉风箱,木桩纹丝不动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妇人嗓子哑了,“为什么他能跑?”
村长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苦笑了一声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说,“那两个小的,念着他爹的情分,给他留了活路。我们俩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没这个情分。”
妇人不吭声了。
天一点点亮起来。他们看着远处的山,谁也没再说话。
姜泉跑了一夜。
进了山,确认身后没人追,他才停下来。三天没合眼,身子早就空了。他找了个背风的灌木丛,往里一钻,睡得像块石头。
他没听见身后的草响。
也没看见那双在黑暗里亮起来的蓝眼睛。
姜泉是被冻醒的。
山里起了雾,白蒙蒙的。他打了个哆嗦,想抬手——动不了。
脖子上套着东西。
他伸手去摸,铁链。粗的,沉的,勒着皮肉。铁链另一头——
他顺着链子看过去。
一头白虎。趴在不远处,背对着他,胸口一起一伏,睡得正沉。
铁链的锁,在白虎身上。
姜泉的血凉了。
他不敢动,不敢出声。他一点点往前挪,想看看锁在哪儿——白虎把链子压在身子底下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咽了口唾沫,又往前凑了一步。
白虎睁开了眼。
不是睡眼惺忪的那种睁。是一直醒着,等他靠近。
姜泉腿一软,跪了。
白虎站起来。比他高半个头,爪子落地没声。它没扑,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姜泉反应过来,转身就跑。
链子绷紧了。
他跑出去不到十步,脖子被猛地一勒,整个人翻倒在地,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。他回头——白虎站在原地,没动。
然后白虎开始跑。
姜泉被拖着在地上滚。石头、树根、烂泥,全往身上招呼。他想喊,一张嘴就灌进一口泥。他想抓地,指甲掀翻了也抓不住。
白虎拖着他翻了两个山头。上坡,下坡,甩头,把他抛起来再摔下去。姜泉的胳膊在一块石头上别了一下,他听见自己骨头断的声音。
最后白虎停了。
它走回来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姜泉躺在泥里,浑身是血,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。他看见白虎张开嘴,咬住了他的胸口。
脆响。
白虎进食的时候,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。
女子,斗笠,黛紫色的衣裳。
她走到白虎旁边,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那颗头颅。姜泉的眼睛还睁着,脸上是没褪干净的恐惧。
她看了两秒。
“姜泉。”她说,“胸骨碎了的滋味,好受吗?”
她提着人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松开左手。几根白色的虎毛从指缝里落下来,还没沾地,就化成一缕青烟,散了。
下了一夜雨。
天亮时晒谷场全是泥,水顺着边往下淌,带着腐叶的味道。
两根木架还立在原地,另一根倒了。绳上的人泡了一夜,皮都皱了。
村长先醒。
他睁眼的时候,一张脸离他不到半尺。
姜泉。眼睛睁着,瞳孔散了,血从下颌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他自己领口上。
村长往后挣。绳子没动。他闭上眼,把脸扭过去。
“别过来。”
他老婆在左边,喉咙里挤出一个音,没成词。她看着捧着头的那个人。
“见着故人,不该高兴?”
村长睁开眼。
“姜乾……”
那人偏了一下头。
“邬、邬琊大人。”村长改得很快,“我知错了。这些年都是我的错。您让我做什么都行,只求留我一条命。”
邬琊没说话。他把姜泉的头提起来,在两人面前晃了晃,像在给他们看一件东西。
“绑了这么多天。”他说,“辛苦。”
“邬琊!”
他老婆忽然喊出来,声音劈了。
“忘恩负义的东西!没有我们给你饭吃,教你巫术,你能有今天?”
村长拼命朝她使眼色。她没看见,或者看见了也不管。
“饭。”邬琊说,“巫术。”
他往她那边走了两步。
“是你们自愿的。”
他把姜泉的头扔进泥里。
然后抬手,捏住她右手的小指。
一声。
她叫起来,声音很高,惊起场边几只鸟。
“这些年你们怎么对我兄妹俩,我记得。”邬琊看着她,“一样一样都记得。今天要一点一点讨回来。”
第二根。第三根。第四根。
她开始抖,眼睛翻白,要昏过去。
邬琊念了半句咒。她眼睛重新睁开,很清亮。
“别晕。”他说,“晕了就白疼了。”
他揪下她几根头发,退开三步。袖子里摸出小刀,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,握着头发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对村长说,“她这些年怎么待我们的。”
骨头响了一声,又一声。
村长没有看她。他在数自己的手指。
后来她的胳膊、脚踝、大腿,一根一根都不对了。胸骨塌下去。最后她的头转了两圈,脸朝向背后。
不动了。
“她死得太快。”邬琊摊开手,头发变成灰,散了。他掌心的口子已经合上,“可惜。”
村长尿了。
“求你。”他说,“我真的知错了。我不想死。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你愿意死吗?”
邬琊背着手,慢慢走过来。
“你没动过手。”他说,“但你最狠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!”
“你开的头。”邬琊说,“想让我们给你赚钱。赚吧。赚够了,你们死了也有盘缠。”
他往后退。
村长盯着他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头发呢?他以为还要揪头发。
“新学了一个术式。”邬琊说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不——”
邬琊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铜炉。正面一张鬼面,两边把手是兽,兽嘴朝外。他又划开掌心,血滴进炉里。
他闭眼。
“黄泉道长,鬼影重重。凡人小子,汝寿自此缚,直至永恒。”
三遍。
他睁眼。
炉里冒出一缕黑烟,很细,直直扑向村长。烟越冒越粗,把木架上的人整个包住。
叫声持续了很久。
烟散的时候,地上是一堆骨头,散着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绳子还挂在架子上,空的。
邬琊看着那堆骨头,叹了口气。
“失败了。”
“结束了?”
邬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邬琊转身,笑了。
“完了。可惜新术式没成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看那堆骨头。”他抬下巴,“成了的话,肉不会被蚀掉。”
邬乐走过来,看了一会儿,点头。
“没成也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能控住它,就说明还有余地。人已经死了三个,接下来专心弄这个。弄成了,村里人多,可以慢慢试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