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宝镇入冬了。雪比往年大,风刮在脸上像刀。
花筱汐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。雪花在掌心化成一滴水,很快就没了。
“又下了。”她说。
她攥紧拳头,抬头看了一眼天,然后拿起铁铲,去铲门前的雪。
前面两个人边走边说话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镇口今早发现一具尸首,脖子被人割开了,扔在路边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天没亮就看见了。现在都过午了,估计早就收走了。”
“真可怕。”
花筱汐把铁铲扔在地上,转身进屋。
宋浩凡在二楼浇花,看她脸色不对:“怎么了?”
“镇口有具尸体。”花筱汐说,“脖子断了。我怕阚爷出事。”
“尸体?谁杀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要去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阿莉雅从三楼下来,一边系斗篷:“昨夜北边有动静。像野兽叫,又不像。我听见了。”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花筱汐说,“我还以为在做梦。”
宋浩凡:“我怎么没听见?”
“你睡得死。”阿莉雅白了他一眼,“带上芗鸢草。先看镇口,再进北戎营找阚文清。”
两人点头。
宋浩凡锁了“药来财”的门。三个人背着包出门。
阿莉雅找到那个砍柴的人。
“天还没亮,路旁边一团黑的。”那人手还在抖,“我走近一看,是人。躺在那儿,脖子上一道口子,血都冻硬了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我哪敢细看。”他说,“个子特别高,得有九尺。不是本地人——这身量,只有山北那边有。”
“能杀这种人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“多谢。”
阿莉雅回来。
“怎么样?”宋浩凡问。
“死者很高,像山北人。”她说,“北戎营出事了。不然不会有人死在多宝镇口。”
“走。”
雪下大了。风把雪横着吹过来,看不清路。
半路上,他们看见一个穿铠甲的人趴在雪里。
宋浩凡上前,把他翻过来。背上四道口子,深到见骨,从肩一直划到腰。
他摸了摸颈侧,摇头。
站起来,继续走。
越往北走,尸体越多。
先是倒着的,然后是散开的。雪盖了一层,盖不住那些多出来的东西。
三个人从快走变成了跑。
营门没了。旗杆断在雪里,帐篷烧成架子,黑的。地上有血,冻住了,踩上去不滑,发涩。
“昨夜的叫声……是从这儿出来的。”阿莉雅说。
宋浩凡环顾四周:“铁笼不见了。”
花筱汐没说话。她只看人。
“阚爷不会有事吧?”她问。
“放心。”宋浩凡说,“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每次都能——”
阿莉雅一拳砸在他肩上:“闭嘴。他受了伤,左臂是废的。对面是个怪物。”
花筱汐点头,转身往另一边走。
宋浩凡挠头,还是那副样子:“怎么可能……我跟他这么久,他要真出事我会不知道?”
没人理他。他也开始翻尸体。
营地翻了一遍,没有。
“看见没。”宋浩凡笑了,“我就说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阿莉雅说。
他撇嘴,踢了一脚雪。
脚落下去,感觉不对。雪塌了一块。
下面露出一张脸,半张已经碎了,眼睛还睁着。
宋浩凡僵在那儿,声音发抖:“这雪底下……还有多少。”
花筱汐跪下去,用手挖。
指甲翻了,血混进雪里,看不出来。
“阚爷。”她说,“阚爷你别玩了,出来。”
阿莉雅也跪下了,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挖。
宋浩凡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喊:“阚文清!你给我出来!你再躲我就——”
只有回声。
他也跪下去了。
不是这张脸。不是。不是。都不是。
雪地被挖开一片一片,底下的东西一层一层露出来。第一层下面还有第二层。
“啊啊啊——!”他一拳砸在地上,“你给我滚出来!!”
“师兄。”
花筱汐的声音很轻。
她面前的洞里,露出一只手。无名指上有一枚金戒指。
“找到了。”
花筱汐盯着那只手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是不是有人偷了他的戒指。
然后她看见了手背上的疤。那道刀伤。
乌黑的长发。玄彤相间的外衣。废掉的左臂。
那张脸。
宋浩凡转过身,把脸埋进手里。
花筱汐把他抱起来。很轻。他身上没有温度了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——“阚爷,这条路真是对的吗?”
“汐汐,这都是选择。走得顺,是你的运气;走坏了,就停下来。人生就一次,别怕。”
“要是无法挽回呢?你会后悔吗?”
“不会。自己选的,怨不得别人。”
“要是这条路把命送了呢?”
“傻丫头,选路的时候没说不能动脑。”
“……太复杂了,我想不明白。”
“想那么多干嘛。走一步算一步。来,给你两个选择,一拳还是一脚?”
“我选逃跑!”
“喂,花筱汐,你站住!我开玩笑的!”
——能做你妹妹,我这辈子够了。
阚爷,你不会后悔的。你只会可惜。
可你为什么不跑。你明明最会跑。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眼泪早就干了,眼睛疼得厉害。
“师兄。”她说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宋浩凡把他抱起来。花筱汐从雪里捡起一条毯子,盖上。
三个人往南走。雪还在下,脚印很快就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