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不死族,宋浩凡知道的只有三条。
一、他们活得久,伤口长得快,但杀得死——先剜心,再烧成灰,装进陶罐,封进他们自己的结界底下。族里有人活够了,就自己交代家人这么办。
二、他们不生孩子。活得长,就不急着留后。所以几百年下来,人没多起来,内地也就由着他们有个自己的“皇上”,划了块特别辖区。
三、他们有个传说。
叫“源生池”。说不管烂成什么样,扔进去就能活过来,魂也洗干净。代价是:得献一个不死族的孩子。孩子的魂被吃掉,死的那个就变成新的不死族,永远活着。
传说而已。没人去找过。版本倒有十几个,有的父母拿来吓小孩,说那池子专吃不听话的孩子。
宋浩凡小时候听的是献祭那个版本。
他一直没当回事。直到他看见那具尸体。
花筱汐和阿莉雅还在哭。
宋浩凡背对着她们站着,手抱着头。
说不说?他自己也不信那个池子存在。可万一存在呢?可万一存在,就得拿一个孩子去换。
她们知道了会怎么样?
他没说。
人死了,计划没了,医馆也开不下去了。三人决定把铺子退回去。花筱汐要把遗体送回老家厚葬。好在是隆冬,尸身没坏。
她一夜没睡,把后事一件一件办完,最后把人放进棺里。只差抬棺的人。
她走路已经开始晃。阿莉雅把她扶到床上,让她睡,说抬棺的事自己来。
宋浩凡在门口看着。
够了。他想。等她醒了就说。这个决定不能他一个人做。
花筱汐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。
宋浩凡和阿莉雅坐在床边。阿莉雅递了一杯温水,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花筱汐接过来,“谢谢阿莉雅姐姐。”
“我有件事要说。”宋浩凡开口。
两人都看着他。他咽了一下口水。
“我知道一个办法,”他说,“也许能让阚文清活过来。”
花筱汐没动。
阿莉雅皱起眉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就算你是异族,巫术再厉害,还能让人起死回生?”
“我们不能。”宋浩凡说,“但我们族里传过一个地方,叫源生池。说是把死掉的东西放进去,能活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看向花筱汐。
她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呆,是冷的。像在看他闭嘴。
“但是什么?”阿莉雅问。
“但是要献一个不死族的小孩。”
“这能信?”
“在哪儿?如果能让他活过来,”花筱汐说,“一个不听话的小孩,也没什么……”
花筱汐在笑。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“汐汐!”宋浩凡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晃,“你清醒一点!”
“师兄。”她抓住他的手臂,抓得很紧,笑得整个人都在抖,“我信你。我信你。池子在哪儿?带我去。我现在就去。孩子我自己找。快告诉我,快啊——阚爷不能就这么死了,我不能就这么看着,你快说啊!”
巴掌声很脆。
花筱汐被打得偏过头,脸上立刻浮起指印。
宋浩凡僵在那儿。
“清醒一点。”阿莉雅眼睛是红的,手还在抖,“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花筱汐抬手捂住脸,声音发颤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阿莉雅的手落下来,在她背上拍了两下,也很轻:“对不起。我知道你疼。但我们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花筱汐点头。
她抱膝坐在床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师兄。那个池子……真的存在吗?除了那个办法,还有别的吗?”
“只是传说。”宋浩凡说,“但有个方向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空想没用。”阿莉雅说,“去找。找到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宋浩凡看她,“汐汐,你呢?”
三个人里,只剩她还没选。
如果要拿一个孩子的命去换——她会后悔吗?
她脑子里忽然跳出另一句话来,是那个人说过的:
别多想。活在当下,选让你高兴的那个。
让她高兴的。
“找。”她抬起头,“我选找源生池。”
先算路程。上次从西域过来用了一个多月。这次人少,东西轻,但要带一口棺材。
“走车路。”阿莉雅说,“套马,拉车。”
“还有这条路?”宋浩凡翻着地图。
“现在外面是零下。”她说,“对尸体有好处。要一路换冰,车后面坐一个人看着,剩下两个骑马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们没停过。
头七之前,到了波克县。
远远看见那块碑,“波克县”三个字红得扎眼。
宋浩凡坐在车上,抬手指了一下:“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花筱汐说,“回来了。”
棺材盖着黑布,一路上没人多看。他们把它抬进阚文清的宅子。
第一步走完了。
第二步还没开始。
“怎么找?”花筱汐问。
“问人不靠谱。”宋浩凡说,“查东西。”
“查什么?连从哪查起都不知道。”阿莉雅摇头,“还是问人。但要挑人。”
“阿莉雅姐姐有主意?”
“既然是传说,”阿莉雅说,“就找活得最老的那个。几百年前就在那儿的人,要么听过,要么见过。我不信一个都找不到。”
宋浩凡愣了两秒,忽然转头看她:“你有人选了?”
阿莉雅看着他,笑了一下:
“你忘了你有个会巫术的妹妹。”
宋冉冉听完,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:
“哥,你们对巫术的误会太深了。巫术不是万能,是一物换一物。你们手里什么都没有,凭什么换?”
三个人站在门口,谁也没说话。
“不过——”宋冉冉把门拉开一点,“我学堂里有个人,活了两百年。”
“两百年?”
“我师父,你们自己去问。”
山路是熟的。石阶也是熟的。
宋浩凡走在最前面,越走越快,到顶的时候举起手:“我赢了。”
汪!汪!汪!
链子绷得笔直。那条狗扑到尽头,被勒得直咳。
“锦玄。”
屋里一声唤,狗立刻坐下,一声不吭。
竹门开了。邬乐穿着黛紫色的衣裳,走出来,看了看他们,笑得很温和:
“好久不见。这次还带了新客人。”
茶斟好了。
“听说您两百岁了。”阿莉雅说,“是真的吗?”
邬乐点头。然后她从罐子里摸出一块酥糖,递给花筱汐:
“小姑娘脸色不好。有事?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花筱汐接过来,捏在手里没吃,“老师,您听过‘源生池’吗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源生池啊。”邬乐笑了,“自然听过。”
花筱汐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:
“它真的存在?您见过?在哪儿?是不是真像传说里说的——要拿一个孩子去换?”
“急什么。”邬乐抬手压了压,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花筱汐坐回去,手指攥紧了那块糖。
阿莉雅看着她,眼神冷了一点。这人在逗他们。
邬乐撑着腮,慢悠悠地说:
“活得久了,有些事确实难熬……源生池是有的。我见过。”
三个人全站了起来。
她背着手走到窗前,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从容说道:
“真真假假,传着传着就变了样。当年我说的是——要一个成年不死族的一千毫升新鲜血。不知道怎么传着传着,就变成了要一个孩子。”
她笑了一下:
“概念替换,真是有意思。”
花筱汐跪下去了。
整个人一下没了力气,膝盖撞在地上,发出很实的一声。
然后她才哭出来。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抖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。
阚爷。
你说选路的时候没说不能动脑。
可我一路都在动别人的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