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和三年
明德帝微服南下,到邕平府那天,下着雨。
辛氏也在雨里。她身上还穿着逃出来时那件衣裳,裙角撕了一道口——家里要把她嫁给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,她就翻墙走了。
两个人在一条屋檐底下躲雨,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她说家里的账,他说路上的事。谁也没问对方是谁。
后来她说,那是她这辈子说得最痛快的一次话。
泰和三年冬
她怀孕了。消息递出去,回信等了二十七天。
来人只说了三件事:他的身份;他不能娶她;西域波克县有处宅子,让她去那儿养胎。
说完就走了。
辛氏哭了一场,然后把眼泪擦干,开始记一个人的名字。不是那个男人的,是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。
泰和四年春
波克县一户大宅里,孩子生下来了。男的。
取名梁民德,字秀雨。
从他会说话那天起,母亲就告诉他一件事:你爹是个狼心狗肺的人。就算坐在龙椅上,也是抛妻弃子的昏君。
孩子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句话要长在他骨头里。
泰和十一年
波克县大旱。
河床裂开,田里长不出东西,井要打三十丈才见水。人开始吃树皮,然后吃土。再后来,集市上有人摆了一张桌子,上面站着个孩子。
朝廷没有赈灾。
奏折递上去,明德帝说天灾救不了,由他们去。官员们就不说话了。仓库是空的,粮在别的地方——在高官的仓里,在商人的船上,价钱一天涨一次。
那一年,梁民德十二岁。他站在集市上,看了那张桌子很久。
他后来跟人说起这十年,总说几件事:
跟农夫下地,手磨出血;跟工匠干活,知道一块砖要烧几天;扮成普通人混在市井里,听人骂朝廷,骂完了还得低头给人让路。
他每到一个地方就问,问了就记。老人说什么,孩子什么眼神,女人怎么叹气,都记下来。
这些册子后来堆了满满一屋。
——这些话有几分是真的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但有一件事是真的:他真的相信,只要把这天下换一个人来管,就不会再有那张桌子。
他第一次去邕平府,是为了看母亲说过的那片水。
在那里他遇见两个人。
柳承锡,兵府大总领,说话像下刀。萧言煜,读书人,手里一支笔比刀快。
三个人喝了一夜的酒,天亮的时候,事定了:
南边,萧言煜起事,带农民;北边,梁民德联北戎军,借阿克木木的兵。两面夹击。
这个计策一路走得很顺。
顺到今天。
那么,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?
铁笼是从里面炸开的。
声音先到,人还没反应过来。气浪把火星和碎铁一起掀出来,像一把撒出去的钉子。
梁民德站着没动。
他不是不怕,他是空的。每次出事都这样——脑子先停,身子后停。上次雪崩也是,要不是有人拽他,他早就埋在那儿了。
一块铁片擦着他耳侧飞过去,削掉他一缕头发。
第二块不会这么客气。
柳承锡扑过来的时候根本没喊。
他把梁民德整个人压进泥里,背朝上。铁屑砸在他左肩上,闷响一声,像钉子进了木头。
等动静停了,他才松开手,单手撑地坐起来,捂住肩膀。血从指缝里往外渗,很快就把袖子浸透了。
他另一只手揪住梁民德的领子,把人拎起来晃了两下:
“醒过来。”
梁民德的眼珠转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然后他看见了柳承锡肩上的血,整个人猛地一抖:“你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柳承锡松开他,慢慢站起来,“走。”
营地在烧。剩下的十几个人从火里往外跑,没人回头。
原本三千多人。
梁民德跑在最后,一句话没说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在反复转:狂人是戎芷喂出来的。戎芷是他手里的货。贪那几箱的利,赔了整个营。
他想过登基那天要说什么。没想过要先算这笔账。
跑到多宝镇镇口,天已经亮了。
阿克木木转过身,一拳砸在梁民德脸上。
梁民德飞出去几步,摔在地上,嘴里全是血的腥味。
阿克木木还要上。柳承锡一步横过去,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想干什么。”
“滚开。”阿克木木盯着他,“你这条只会跟在后面叫的狗——”
话没说完,柳承锡右拳顶进他腹部,借力一沉,把人整个抡起来砸在地上。
响声很实。周围的人都静了一下。
柳承锡低头看着他,左肩的血又渗出来了,他没管:
“说话注意点。”
梁民德吐掉嘴里的血,抹了一把鼻子,站起来笑了。
“阿克木木,力气不错。”他走过去,蹲下,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狂人跑了,是你的事。”他拍了拍对方的脸,“可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想清楚这一点。”
阿克木木挣扎了一下,被柳承锡压着动不了,只能骂:
“梁民德!是你把他们害死的!你还想登基?先保住你自己的命吧,废物!”
梁民德脸上的笑没了。
他抽出柳承锡腰间的弯刀,手起,刀落。
血喷出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,还是溅了几点在脸上。
“废话太多。”他说。
阿克木木不动了。
梁民德抬起头。脸上血还没干。
他看着眼前那十几个北戎兵——抖得站不稳的那十几个——笑了一下:
“我的兵都死完了。是我没用。”
“你们既然活下来了,就替他们活着。走吧。”
武器掉了一地。人跑光了。
静下来以后,梁民德把弯刀放下,坐到了地上。
然后他开始哭。不是那种有声音的哭,是咬着牙、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的那种。
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?是为了母亲的遗愿,还是为了别的?他自己也说不清了。
柳承锡站在一边看着,没说话。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时候哭。
从认识梁民德那天起,他就觉得这人不一样。乐观,肯学,心里装着百姓,走到哪儿都跟人聊收成、聊水渠、聊赋税。他说起自己的身世和父亲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。柳承锡那时想:这人将来要是坐了那个位置,天下大概能好一点。所以他跟了。
可计划开始之后,有什么东西在变。不是全变了,是窄了——窄到容不下任何碰他利益的人。以前说不出口的事,现在不说了;以前会心疼的人,现在只拿来算。刚才对着那些兵,他脸上一点真东西都没有,只有吓人的样子。
是权力让人这样,还是本来就这样?
柳承锡没问。
梁民德抹了把脸,站起来,声音很冷:
“刚才的事,忘了。”
他往多宝镇走。柳承锡跟在后面。
镇上有家医馆。柳承锡进去,把肩上的铁屑清出来,包了药。
然后两人找了间客栈,打算住一晚,明天南下找萧言煜。
北边这一局输了,输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。狂人跑了,迟早要伤人。明德帝一定会把责任推干净。至于能不能成——看天。怪物难杀,但也不是杀不掉。
夜里。
柳承锡伤的是左肩,梁民德只能进他房里换药。
推门进去,人躺在床上睡着了。他把药包丢到床上。
柳承锡醒了,捡起药包,看着他。
“脱衣服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外衣褪下去,绷带拆开。伤口深得像个洞,边缘发黑。梁民德皱了下眉。
“忍着点。”
药粉按上去的时候,柳承锡整个人绷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
后面的伤处理完,前面还得来一遍。梁民德把纱布固定好,站起来,把药包扔回他手里:
“前面你自己来。”
“……我左手动不了。”
梁民德皱着眉看了他两秒,一把夺过药包:
“麻烦。”
他在床边坐下。
药粉按上去的时候,柳承锡整个人绷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梁民德说。
柳承锡没动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个人的头顶。
他看过这张脸很多次。秀气,但线条是硬的。鼻梁右侧有一颗小痣。平时看着很干净,现在沾了血。
就是这张脸。
柳承锡的背僵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山洞里那一夜。那个吻。还有之后每一次——梁民德笑着把话说得刚好够难听,眼神却像在看他有没有疼。
他知道柳承锡哪里疼。他一直知道。
“啧。”
梁民德正在贴纱布。听见这声,手停了。
他抬眼,手指按下去,正好压在伤口上:
“你有什么不满?”
柳承锡吸了一口气,额上出了汗:“对你不满的地方多了,梁民德。”
梁民德笑了:“你今天想跟我鱼死网破?”
“是。”
一拳先到了柳承锡脸上。
柳承锡右腿顶进他腹部,把人踹退。桌椅被撞翻,梁民德摔在地上。柳承锡下床压上去,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。
打到后来,他的声音也乱了: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拿你当兄弟。你拿我当什么?”
“我有我的毛病,我知道。可那不是给你拿来笑话我的理由。”
“梁民德,你看看你现在——温文尔雅呢?胸怀大志呢?你笑的时候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。
打够了,他停下来,喘着。
底下那张脸已经青了。可那个人一次都没还手。
“……为什么不打回来。”柳承锡问。
梁民德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
“打够了?”他说,“承锡,对不起。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。”
他侧过头去,声音发哑:
“我以前不喜欢动手。后来发现权力好用,就用得多了。用多了,心就跟着黑。”
“你要是想走,走吧。我不拦你。我累了。”
“我娘要我做的事,我做砸了。三千人,没了。我当年在田里跟人说的那些话,现在想起来,我自己都不信。”
“走不走,随你。我已经装不下去了。”
柳承锡没走。
他弯下腰,把这个人抱起来,抱得很紧。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,很慢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说得太多,做得太少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以后你要再变成这样,我就再把你打醒。打到你不变成这样为止。”
梁民德推开他一点。
然后抬起头,吻了他。
很短。柳承锡睁着眼,没动,也没推。
分开的时候,梁民德的声音有点抖:
“谢谢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