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时辰前——
雨小了,没停。云还压在山脊上。
林子里一股烂泥和腐叶的味道,闻久了想吐。
阚文清走到北戎营门的时候,左臂已经没了知觉。
他抬手,指了指地上的人,又指了指三个守兵:两个搬人,一个去报信。
话说完他就靠着树滑下去坐着,泥水从衣服里往外渗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梁民德和阿克木木出来的时候,看见的是这么一幅景象:一个浑身是泥、衣衫破烂的商人,靠在一棵树下喘气;他脚边躺着一个满身泥污、头发糊在脸上的男人——慧明将军,匡孝辙。
“我的天!”梁民德一路小跑过来,声音急得不行,“阚文清!你这是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话是朝着阚文清说的,脚却一步没停地走向地上那个人。他蹲下,托起匡孝辙的脸看了看,确认了,才转过身来,脸上已经换了表情。
阚文清冷冷地看着他:“梁大人,我这算不算立了大功?你可得对我好点。”
梁民德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他走过去把阚文清扶起来,拍他后背上的泥:“那当然。我对你和他之间的事好奇得很,回头慢慢讲。”
阚文清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先救我的命。我差点被他打死。”
把匡孝辙绑在铁笼旁边,是梁民德的主意。
他想看这位将军被笼子里的东西吓破胆。
阚文清被人抬去另一顶帐里治伤。梁民德和阿克木木留在黑帐里,没说话,等着。
外面传来一声吼。
不是野兽。是人。
两人对视一眼,走出去。
远处的匡孝辙在他们出来的那一刻就绷紧了。
梁民德慢悠悠地走过去,蹲下,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。
“传闻中英勇无畏的慧明将军,”他笑着说,“就这?”
匡孝辙活动了一下下巴,抬眼瞪着他,又看向他身后那个巨人:“你们是谁。”
“我给你讲个笑话。”梁民德不答,“你猜是谁把你送来的?”
“……谁。”
“一个小商人。”梁民德笑出声,“传出去要笑死人的。慧明将军,连个只会算账、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商人都打不过?”
小商人。
匡孝辙脑子里闪过一张脸。他喉咙发干: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阚文清。”梁民德说,语气轻得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,“你不认识吧?他是我的合伙人。”
他伸手,两根手指抬起匡孝辙的下巴,声音低下来:
“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。但他带着伤回来——我只说一句,他是我的人。”
匡孝辙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梁民德甩开他的脸。
第一脚踹在肋上,人直接翻过去。第二拳砸在脸上,鼻梁断了的声音很脆。第三下踢在腹部,匡孝辙蜷起来,吐不出气。
梁民德打累了,停下来喘。
“敢动我的人,”他说,“就得付双倍的价钱。”
他转过身,对阿克木木笑得很开心:
“阿克木木,这一天你等很久了吧。来,试试手感。”
脚步声起来了。
不是走,是砸。每一步落地,地面都在震,震感顺着泥土爬上来,直撞心口。
匡孝辙趴在地上,抬起头。
他只听过这个名字,没见过这个人——北戎军的首领,一向在后方指挥。现在这个影子落在他身上,他才明白为什么。
他第一次知道恐惧是什么样子。
没有声音,没有念头,只有身体自己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