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名是阚文清临走前撂下的三个字:药来财。
俗。但他喜欢。
新绑的支架把左臂托住了,不再磕碰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推门出去。
石阶上坐着一个人。一手托腮,肘抵着大腿,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
流浪汉。脸有点熟。
走近了才看清。
“……匡孝辙。”
名字自己跑出来了。他立刻后悔——见了这人就该当没看见。
可人已经醒了。
阚文清站在原地,打量了他两秒。眼下一圈青黑,胡子没刮,衣服皱得像在雪里滚过三天。这几个月能把一个人糟蹋成这样?
更怪的是那双眼睛:刚睁开时是空的,看见是他,一下子就有了光。
阚文清心里动了一下,随即压下去。
关我什么事。他自己一堆烂账。
他转身就走。
天阴下来了。铅灰色的云压在山脊上,风从林子里穿过去,带着湿味。
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人还在后面。不远不近,跟着。
阚文清站住:“你打算跟到哪儿。”
没人答。
他回身。匡孝辙也停下了,低着头。雨点开始密了,砸在石阶上,一片细碎的响。
“喂。”阚文清说,“你到底要什么。”
匡孝辙抬起头。
那眼神不对。空的,不像是活人在看东西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很低,浑得不像他自己的嗓子:
“不想死在这儿,就把解药给我。”
阚文清的手已经抬起来了。
这不是匡孝辙。或者说,不是完整的他。
打起来不利。左臂是废的,对方是个将军。
阚文清笑了:“呵呵呵,改日再战。”
转身就跑。
背后有风。
他还没迈出第三步,人影已经贴到他身后。
什么时候过来的。
阚文清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人呢。
他没来得及想完,背后已经起了风。
匡孝辙扑过来的时候没出声。
阚文清侧身让开半步,借这一下看清了他的眼睛——瞳孔散着,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
那个念头又冒出来:这不是他。
雨在这时候砸下来,毫无过渡,像有人从天上泼了一盆。石阶瞬间成了水镜,树被风压得直不起腰。
阚文清掏出匕首反手刺过去。
刀尖划了个空。人已经到了他背后。
一脚踹在后腰上,他整个人扑出去,脸先着地,泥水灌进嘴里。刚要撑起来,一只脚踩在他背上,把他重新按回泥里。左臂被压住的那一下,疼得他眼前发白。
“你不是匡孝辙。”他咬着泥说,“你是谁。”
那人弯下腰。脸上是个笑,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猜。”他说,“别废话。想活,就把解药给我。”
“我要是说没有呢。”
“那你就死在这儿。”
阚文清闭上眼睛,叹了口气:“行。那你杀吧。”
踩在背上的脚松了一瞬——就这一瞬,那人抓住他的后颈,把他整个人拎起来,甩了出去。
后背撞在树干上,胸腔里有什么地方错了位。他咳出一口血,热的,混进雨里。
本来打算趁他靠近时抓一把泥撒眼睛上。算错了力气。
今天大概要死在这儿。
脚步声过来了。
一双手掐住他的脖子,越收越紧。
“最后一遍。解药在哪。”
视线开始发黑,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错着拍子。
然后那双手突然松了。
掐着他的人晃了一下,直挺挺倒进泥里,不动了。
阚文清趴在泥里咳了很久,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,嘴里全是土腥味。
他爬起来,走到那具身体旁边,照着他肋下踢了一脚。
“要我命?”他笑了一声,“老天不让我死,我也没办法。”
吐了口唾沫在他身上。
转身走了两步,停住。
雨里站了一会儿,他慢慢转过身,蹲下去,把地上那只手拽起来搭在自己脖子上,右手托住,咧开嘴:
“孝辙君,你让我吃了这么多苦,自己躺在这儿舒服?那可不行。”
“你也得下地狱走一趟。”
他一瘸一拐地拖着人往北走。左臂废着,每拖一步都扯得生疼。
他不介意。
匡孝辙醒过来时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最后的记忆停在石阶上,和阚文清说话。然后是空白。
他动了动。脚踝上有铁链,粗,短,另一头锁在身后的东西上。双手被反绑在背后,嘴里塞着布,咬紧会硌掉牙,不敢用力。
身下是泥。他像虫子一样往前挪了一点,抬起头。
前面是一顶黑帐。帐上挂着一面旗——
青蛇缠白虎。
北戎的旗。
他浑身一冷,猛地往后缩。背后是硬的。
转头看见那只铁笼的时候,他的血全凉了。
铁链太短,他退不开,只能死死盯着那道黑影。
笼子里的东西低低吼了一声。
那不是野兽的声音。那是人喉咙里挤出来的、已经不成人样的声音。
吼完,又静了。
匡孝辙坐在泥里,一动不敢动,开始往回捋。
他睡过。睡得不沉,半梦半醒之间,觉得自己动过,好像还看见阚文清拿着匕首朝他刺过来。
梦游?
越想头越疼。他皱起眉,什么也接不上。
到底发生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