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兵嘴里问出一条路:沿神仙山往南,往高处走,有个分界镇叫多宝镇,镇上的人靠山里的草药吃饭。
“要买药,就去那儿。”
阚文清用左臂的伤换了个自由身——北戎那边不缺一个残废的商人。
宋浩凡他们在哪,怎么找,一概不知。
“多宝镇。”他说,“就定在那儿。”
见了面,第一件事是拦住梁民德那桩蠢事;第二件,是问控心蛊。
“啧。”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不关我的事我管什么。”
他只想做生意赚钱。结果一路被人推着走,倒像个替天行道的。
比预想的近。
石门上的匾刻着三个字:多宝镇。
进去一看,除了酒楼客栈,剩下的全是医馆药铺。一条街望过去,招牌挤招牌。
阚文清挑了几家,没什么特别的。再往南,又看见一道石门——这条路到头了。
没收获就随便进一家。
正要转身,他看见了那栋楼。
三层,雕梁画栋,门口人来人往,和整条街的破铺子格格不入。
谁在这种地方开这种店。
进门左手是草药展示架,右手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。二楼是种药的观赏区。一楼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阚文清拉住旁边一个男人:“这店谁开的?”
“新开的。老板是谁不知道,反正有钱。”
新的。
阚文清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挤到右侧的药柜前,问抓药的:“你们老板在吗?我有事见他。”
抓药的抬头打量他一眼,停了手里的活,点头笑了:“在。上三楼,他在上面。”
“多谢。”
阚文清转身穿过人群,上了楼。
三楼空着,只有一扇关着的门。
他走后,旁边一个客人指着抓药的问:“刚才我问,你说老板不在。怎么他问就在?”
敲门。里面说进。
门一开,一把玫瑰花瓣劈头盖脸砸过来。
阚文清抬手,一片一片全打落在地。动作不快,但没漏。
花瓣落完,他看清屋里三个人:宋浩凡、花筱汐、阿莉雅。
宋浩凡一脸可惜:“阚文清,你能不能有点情调?娇嫩的花瓣,打成这样。本来想让你高兴一下。”
“阚爷单手也威风。”花筱汐笑得直不起腰。
阚文清愣了一下。
这家店是他们的。
“为了见我一面,”他指着他们,“你们开了一家医馆。”
“想跟你联系,总得有个扎眼的地方。”宋浩凡拍着胸脯,“你看,这不就来了?我的主意。”
“你是老板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宋浩凡很平静:
“是你。”
阚文清没动。
“我也没那么多钱啊。”宋浩凡憨憨地笑,“钱早交给我娘子管了。所以买地的时候,就把你的名字刻上去了——款子从你库房里扣的。”
阚文清没动。
“扣了多少。”
“不多不多,就你平时批的那个数——”
“我批给你的额度,是每月三百两,小额采买、打点、雇人。”阚文清说,“这块地多少钱。”
宋浩凡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说话。”
“……九百两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话音没落,阚文清已经站在他面前。
宋浩凡甚至没来得及退,衣襟就已经被攥住,整个人被提起来抵在墙上。
“谁、准、你、动、我、库、房、的。”
宋浩凡嘴还没张开,一拳砸在头上。
颈骨错位的声音很脆。脑袋歪到一个活人不该有的角度,垂在肩上。
花筱汐和阿莉雅同时闭了嘴,往后退了半步。
幸而宋浩凡是不死族。不幸的是,他动了阚文清的库房。
阚文清坐回椅子里,翘起腿等。
屋子里只有骨头慢慢转回去的摩擦声,一下,一下,像磨刀。
脖子归位,宋浩凡活动了一下颈子,站起来还是那张笑脸:
“阿铭,气顺了没有?听我说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瓶,递过去。
瓶里泡着一束花。
阚文清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
株高十五到三十公分。叶细长,肉质的叶尖发硬,左右对称。花红色,伞房状顶生,密。
描述自己在脑子里跳出来,一个字不差。
他笑了。
“这就是芗鸢草。”
“芗鸢草长在山南,海拔两千。”宋浩凡说,“那片地紧挨着内地军的营盘。”
阿莉雅走上前,拍了拍宋浩凡的肩:“这东西在多宝镇是稀罕货,外地更贵。宋浩凡动你库房是不对,但山买下来,就没人能随便采。以这家店为据点,往四面卖——你的钱一分不少,还能多赚。”
阚文清看着她,又看了看那瓶花。
“道理我懂。”他说,“戎芷那边已经烧起来了,这时候再加一把火,我怕自己先被烧死。”
他想扩生意,但得先活过这个月。脑子里的东西太多,挤在一起。
“烧起来?什么意思。”宋浩凡问。
“梁民德见了阿克木木。”阚文清说,“三千多瓶戎芷,全要喂给士兵。让他们发狂。你们猜,他们管那种东西叫什么?”
“狂人?”阿莉雅说。
宋浩凡的眼睛瞪大了。
花筱汐捂住嘴:“没有解药他们也敢?”
“他们早就定好了。”阚文清说,“我们是被牵着鼻子走进那座山的。”
“底气从哪来?”阿莉雅皱眉。
阚文清斜眼看宋浩凡:“问他。”
“我?”
“控心蛊。”阚文清说,“狂人的死穴在心脏。这东西压得住狂,也捏得住人——谁给他们下的蛊,谁就是他们的胆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上次那瓶,你从哪弄来的。”
宋浩凡挠了挠头:“我找我妹要的。”
“她做不出来。这是找人做的。”
“诶!”阿莉雅拍了一下宋浩凡,“会不会是她师父?上次见的那个,西域最厉害的巫术师。”
“对对对!”宋浩凡猛点头,“就是她师父!这次芗鸢草也是她找到的——邬乐。”
“男的女的。”
“高瘦的中年妇人。”阿莉雅说。
阚文清沉默了一下。
“梁民德也没说那个人是男是女。”他说。
那点希望灭得很干脆。
“也许不是同一个。”宋浩凡说,“‘最厉害的巫术师’多了去了。”
“先防着。”阚文清说,“当务之急是拦住梁民德,把卢大保救出来。他要是再吃下控心蛊,就没药可救了。”
宋浩凡愣住:“你不是有解药吗。”
“没带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哇。”宋浩凡说。
“还有多少时间。”阿莉雅问。
“不知道。越快越好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。”
阚文清看着手里的玻璃瓶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抓住宋浩凡的肩膀,“那晚除了梁民德说话,还有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卢大保有意识。”阚文清说,“我问话,他会点头摇头。”
三个人同时站起来。
“从他的反应看,毒药烟球之后他是被梁民德的人掳走的。”阚文清语速很快,“身上的伤是刑讯留下的。但他还不知道自己变成这样,是因为六瓶戎芷酿——更不知道梁民德是要拿他去杀匡孝辙。”
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等他知道了,他就不会只是恨梁民德了。”
宋浩凡一拳砸在桌上:“那就让他知道!夺回戎芷,他们的计划就废了!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“芗鸢草药要两天才能备齐。”宋浩凡说,“两天后在这里会合,我们留在这等。”
阚文清点头,转身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帮我重新包扎一下手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