匡孝辙趴在地上,双手反绑,肋骨断了不知几根。刚才那顿拳打脚踢,他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脚步声走近。阿克木木在他面前蹲下。
匡孝辙没躲。躲不了。
北戎人怎么对待俘虏,他听过——剥皮、断舌、活埋。他不怕死,怕的是死前那点功夫。汗顺着下巴滴在土上。
阿克木木把他提起来,让他靠铁笼坐直。
“慧明将军。”阿克木木打量着他,像看一头猎物,“没想到吧。”
匡孝辙喘着气,没接话。
“你跟那个小商人的事,不说也罢。”阿克木木说,“他伤成那样,倒也算条汉子。你说,我是不是该赏他?”
他笑了。那笑里没温度。
匡孝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要杀就杀。”
阿克木木摇头:“杀你?太便宜你了。”
他起身,踱到旁边那只铁笼前,攥住铁杆。
“知道里头关的是什么?”
匡孝辙瞥了一眼:“野兽。”
“比野兽狠。”阿克木木说,“是人。吃人的人。”
匡孝辙眉头一动。
“白天睡,夜里醒。”阿克木木拍了拍笼栏,“太阳一落,你就知道了。”
匡孝辙盯着他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他声音发紧:“你们要把我扔进去。”
阿克木木拍了下手,像夸一个猜对的孩子:“聪明人。”
他顿了顿,弯下腰,压低声音:“不过,也有路走。你降,我不喂你。”
匡孝辙看着他。
“做你的梦。”
阿克木木直起身,哈哈大笑,转身就走。
“那就等天黑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将军,别尿裤子。”
梁民德和阿克木木对匡孝辙没兴趣。
抓一个将军,只是让接下来的仗打得更有意思一点。他们真正想要的,是那几箱戎芷。
从前天把话挑明起,阚文清就没退过半步。东西在他手里,规矩也在他手里。
所以梁民德没动他。
打一个会算账的人没有意义,等才有意义。等他松口,等他算不过来,等他身边没人。
现在他受伤了,左臂废着,一个人躺在别人的营帐里。
这是最好的时机。
计划很简单:
先把匡孝辙处理掉。然后把控心蛊喂进卢大保嘴里,看看效果。
人要是还能听话,就正式动手。
天时,地利,人和。梁民德是这么说的。
匡孝辙抬起头。
晚霞已经褪尽了,夜色一层一层压下来,冷得刺骨。
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那几句话,一句一句往回捋,想捋出个头绪。
小商人。合伙人。我的人。
——阚文清。
匡孝辙想不明白。
从遇到阚文清到现在,记忆是断的。他只记得石阶、雨,和阚文清——然后是一片空白。
可身上的疼是真的。肋骨、下巴、腹部,每一处都像是被人拆开又草草装回去。更怪的是那种感觉:有一阵子,他的身体在动,却不是他在动。像有人提着线,他在底下看着。
谁在里头。
身后笼子里的东西低低吼了一声。
他不去听。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,不是怎么怕。
阚文清是被吵醒的。
帐外乱成一团,喊声、脚步声、木头断裂声混在一起。他撑着坐起来,左臂一用力,眼前黑了一瞬。
他掀开帐帘。
营地在烧。
旗杆烧断了,砸在地上,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。帐篷塌下去,布料卷成灰。地上有东西在爬,有东西不动了。血和泥搅在一起,踩上去发黏。
士兵到处跑,喊得不成句子。
“……怎么回事。”他说。
阚文清站在原地,喉咙发干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。
那东西从火光里走出来。
比笼子里的时候大了一圈,皮绷在肌肉上,灰得像铅。身上挂着的破布分不清是衣服还是血。牙太长,合不上嘴,嘴角往下滴血。头发糊成一团,风一吹就散开。
眼睛是亮的。不是活人的亮,是烧着的亮。
它手里拎着一个人,那人软软地垂着,每一次呼吸都跟着晃一下。
它转过头,看见阚文清。
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阚文清没动。他认出了那张脸。
“……卢大保。”
一百步外,那东西后腿一蹬,泥地炸开一块。下一秒已经到了面前。
阚文清闭上眼。
那一掌没落下来。
它停住了。阚文清睁开眼,仰头看着那张脸,咽了三次口水才发出声音:
“你怎么出来的。”
“我说过我会救你。你不信我?”
回答他的是一声吼。
然后它把手里那个人举高了一点。
阚文清看清了那张脸——匡孝辙。
脑子一下冷了:它以为他和梁民德是一伙的。
梁民德他们究竟对你做了什么?
它咬紧牙,一掌把他拍飞。
阚文清撞出帐外,摔在泥里,嘴里又涌出血。
那东西弯下腰,捡起地上捆好的戎芷箱子,扛着冲进火和烟里,几步就没了影。
阚文清趴在泥里,血顺着下巴往下流。
一天两次。这是今天第二次被人打成这样。
他想问的事一个都没问出来。卢大保怎么会变成这样。谁喂的。喂了多少。匡孝辙还活着吗。
视线开始暗下去。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