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仙山是分界。山北是北戎军,山南是内地军,中间一条口子,两边都插着旗。
十几天前匡孝辙被召回朝,北戎从口子压进来,一直推到山南。他回来第三天整军反攻,把人赶回北边。北戎恨他入骨,也服他——这两件事不矛盾。
他们拉拢过他一次。回话只有一句:
“想过去,从我尸上踏。”
蛊是乌兰楼种下的。毒药烟球那晚醒了。
没有解药。
每晚入睡前后发作一次,心口乱跳,持续几分钟。药只能压一点,压不住疼。后来开始吐血。
今晚又过了。匡孝辙靠在榻边,一身冷汗,手还在抖。他把酒壶提起来,直接对着嘴灌。
营里最近有传言:西域起了个帮派,叫光明革命派,说要推翻旧朝立新政,首领是皇上的私生子。毒药烟球那件事,他怀疑跟这帮人有关。
“推翻吧。”他伏在地上说,“早点亡。我反正也没几天了。”
还有一件事他想不通。
卢大保失踪了。那天没让他同行,是为了保他。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。
“你到底去哪儿了。”
没人答。酒劲上来,他心里发躁。第二天操练,稻草人被一刀一刀剁碎,旁边的人全躲开了。
营里开始传,说将军得了心病,或是被鬼缠了。传到他耳朵里,骂了一顿,没再传。
多宝镇在神仙山上。药材出名,分界也出名。
今天他上山寻医,走了四家医馆,没人能解。
第五家,老医者把完脉,坐了很久才开口:“这蛊,是西域来的?”
“是。”
老医者起身,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草谱,翻到一页推过来:“控心蛊。传闻是不死族制的。我们这儿草药再全,也凑不齐。要解,得找系铃人。”
“不死族?”
“你没听过?”老医者看着他,“我也只听过。”
匡孝辙站起来,没接那本谱子。
再找方子没意义了。只剩一条路:找到阚文清,逼他拿药。
他提着那包只能压一压症状的草药往回走。
街对面有个人。乌黑长发披在肩上,一身玄彤衣袍,走得很快。
像阚文清。
他脚步一顿,立刻跟上去。
那人拐进一家医馆——门面很大,他之前没来过。匡孝辙停在门口,手按在药包上,犹豫了几分。
跨进门槛,药味不对。
不是苦味,是熏香。
大厅亮得晃眼,青石地面沁着凉气,墙上全是雕花。药材柜一排排摆过去,标签工整,玻璃柜里锁着的东西连名字都没见过。人很多,说话压着嗓子,像在谈生意,不像在求医。
匡孝辙在门口站了两息。
多宝镇他走了四趟,这家店,没见过。
他回过神的时候,那个玄彤衣袍的影子已经没了。
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,绕着里面找了一圈,无果。
于是出门,坐在医馆对面的石阶上。
“我不信他不出来。”
等到午后,他靠着柱子睡过去了。
“……匡孝辙?”
他猛地睁眼站起来:“阚文清!”
人真是阚文清。脸肿着,嘴角破了,左臂吊在胸前。
匡孝辙那点火气被这副样子撞散了一半——随即又烧起来。这些伤是哪来的?谁打的?
阚文清也在看他,眼神很怪。
按道理,这人该恨他入骨。可刚才那一声喊得像是见了亲人。
两人谁都没先开口。
“我还有事。”阚文清转身。
“站住。”
阚文清停住,没回头: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身上的蛊还没解。”匡孝辙说,“解药拿来。”
阚文清愣了愣,忽然笑了,还拍了拍手:“这么久了,你还惦记着呢?”
他是真忘了。拿到户口那天高兴过头,后来满脑子都是戎芷,这点小事早扔了。
“不该惦记?”
“该。”阚文清转过身,语气轻蔑,“不过有件事我得问你——卡萨拜疆县那位知县,还好吧?”
匡孝辙脸色沉下去:“他没中蛊。陪我演那场戏,只是为了帮我拿解药。”
“哎呀,原来如此,那真是可惜了。”阚文清笑起来,“其实我没惦记,是因为那两瓶里装的都是蛊毒。吃不吃,你们都得死。我本来想亲眼看着你们在我面前咽气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眼里有点玩味:“结果让毒药烟球搅了。算你们走运。”
匡孝辙盯着他,牙关咬得很紧:“你这奸诈小人。”
“别急着骂。”阚文清打量他,“听说控心蛊第一次被笛声唤醒之后,副作用会越来越重。没有解药,最后心疾发作而死。两三个月了——”他拖长了声音,“你还活着,真够硬的。”
匡孝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人顶在墙上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解药。”
阚文清没挣扎,反而笑了:“要杀我吗?怎么杀?掐死,捅死,还是剥皮?”
他把那只手一根一根掰开,理了理衣襟。
“解药只有我有。”他说,“杀了我,你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说完走了。
匡孝辙站在原地,拳头攥着,指节发白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是心口那块地方,一下一下跳错了拍子,跳着跳着,跳出了字:
杀了他。
他吸了一口气。
杀了他就有解药。
声音很低,很稳,不像愤怒,像有人在替他算账。它不催,也不喊,只是把同一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,每说一遍,就离喉咙更近一点。
他知道这东西是什么。不是鬼,也不是心病。像是蛊虫在替他说话——它想活,所以它要那个人死。
街那头,阚文清的背影已经拐过去了。
匡孝辙没追。
他把手攥紧,又松开,再攥紧。
第三次攥紧的时候,那股劲头变强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