阚文清没去挖。
洞口埋在哪，无从判断。他左臂吊着，一锹能挖的量抵不上一个兵。白费力气，不如等他们自己出来。
他捡柴、生火、嚼兔肉干、躺下睡。第七天，火寸条盒里只剩三根。
再不出来，他先死在这儿。
窸窣——
前方的雪塌了一块。
阚文清站起来，慢慢退开。洞口越扩越大，一支铁锹从里面伸出来，接着是一张冻得发青的脸。那兵回头朝洞里喊：
“大人！通了！”
梁民德第一个挤出来，扑到光里，大口喘气。
然后他看见了雪。
不是平整的雪。是几十处浅浅的鼓包，被风削过一轮，露出袖口、靴尖、一截冻硬的手指。
他没动。
柳承锡从他身后出来，看了一眼，别过脸去。
“报数。”梁民德说。
没人应。不用报了。
“殿下。”柳承锡低声说，“天要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再挖下去，今晚扎不了营。”
“那就浅埋。”
梁民德走到最近的一处鼓包前，蹲下去扒雪。是个年轻的兵，脸朝下，怀里还抱着半截断掉的铲柄。梁民德把他翻过来，雪沫子落了一脸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名字。”梁民德站起来，声音很平，“一个个记。记不住的，记长相、记家乡、记谁跟他说过话。”
“殿下，这……”
“记。”他说，“等出去了，我要知道该给谁立碑，该杀谁。”
十五个人排成一排，用铁锹、用手、用捡来的树枝，在冻土上刨出几十道浅沟。没有棺，没有幡，每人身上盖一层雪，压一块石头。做完这些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没人哭。眼泪出来就结冰。
埋完最后一个，梁民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，转身：
“那八个人呢？”
“离洞口最远。”柳承锡说，“在落叶松那边。”
“明天一早去挖。”梁民德说，“你带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戎芷和那口大箱子呢？”
“位置我记得。”阚文清从树后走出来——左臂吊着，脸肿着，嘴角破了皮，“我带路。”
梁民德看着他，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圈烧过的灰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
“醒了就在这儿。”阚文清说，“那八个人，雪崩前还没到我这儿。”
“……可惜。”梁民德说。
他不知道这句可惜是说给谁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柳承锡带六个人去了落叶松林。
雪冻了一夜，硬得像壳。铁锹砸下去只起一层白粉。
第一具露出来的时候，没人说话。脸没了——眼睛和嘴唇被鸟啄空了，剩下一层冰壳贴在骨头上。第二具、第三具……衣服被树枝撕成条，皮肉上一道压一道的擦痕，黑褐色的凝块糊在脸上，分不清是撞的还是刮的。
冻了七天，淤青不显色。鼻梁断了也看不出是谁断的。
柳承锡一具一具翻过去，翻到最后一具，手停在半空。
是个年轻的兵，脸朝上，两只手还攥着，指节全白了，像死前抓着什么东西——其实什么也没抓，只是冻僵了。
“头儿。”身后的兵问，“这伤怎么记？”
“雪崩。”柳承锡说。
“扛回去？”
“扛回去。”他说，“和那边埋在一处。”
六个人把八具尸体绑成两副担架，往回抬。雪地上拖出两道长痕，走到半路就散了，被风吹平。
到了地方，阚文清站住：“就这儿。没马，只能人抬。”
梁民德让人砍树做抬架。自己往前走了两步，环顾一圈。
天下过雪，可箱子周围一圈是干净的。
他蹲下去，手指拨了拨土——灰。烧过的灰。
“你在这儿待过。”
“待了一夜。”阚文清说，“雪是我铲的。铲完才去找你们。”
“辛苦。”梁民德站起来，笑得很淡。
“对了。”阚文清从怀里摸出一张皮图递过去，“阿雅的路线图。”
梁民德接过来，摊开看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。”
“雪里捡的。”阚文清说，“大概是她被埋的时候掉的。”
梁民德拍了一下手，挑眉：“雪崩里活下来的是你，找到箱子的是你，捡到图的也是你。”
他抬眼看过来，那点笑意没了。
“阚老板的运气，好得有点怪。”
“运气一直眷顾我。”阚文清也笑，“所以带我来，是对的。”
梁民德盯着他两息，忽然笑起来：“别误会，我是真谢你。接下来的路，希望你的好运还在。”
“准备好了就走。”阚文清转身，“时间已经拖太久了。”
“自然。”
等他走远，梁民德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回去。
那张图是真的。短线标得清清楚楚，十几里山路，一个弯都没错。
正因为没错，才叫人不安。
柳承锡走回来，把手上的雪拍掉。
“人都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阚文清站在远处看了他们一眼。
回到营地，阚文清坐在石头上进行物资清点。
肉干十七块，干粮袋九个半，柴火够两夜，火寸条三根。
十五个人围过来，看着他拨来拨去。
“按现在的走法，第三天断粮。”他把肉干分成十五份，一人一份推过去，多出的两块收回怀里，“这两块留着，谁先撑不住给谁。我自己那份不算。”
“干粮袋一人半袋，两天吃完。柴火减半，火一天只生一次。三根火寸条，两夜用两根，剩一根我收着——真到点不着的那天，就靠它。”
“到了神仙山南坡，冷杉是柴，够烧；松针煮水，苦，但能压一压饿。”
一个兵问：“要是下雪呢？”
“那就走快一点。”阚文清说。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没道理。
没人笑。但也没人走开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十五个人手里买到一点东西。很薄，但是真的。
两天后，雪山甩在身后。
前面就是神仙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