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非人

雪停了。林子没了——树被拦腰折断,横七竖八地埋在雪里,露出的枝桠像一把把插反的刀。

阚文清在树冠上走。高处看得远,他只看一样东西:那口最大的箱子。

下面有动静。一道岩缝里拱出个人来,是阿莉雅,浑身是雪,腰以下全陷在里面。她没工具,只能用手刨,刨两下,抬头正好看见他从树上落下来。

“活着?”阚文清问。

“活着。”她喘着气,“你去找箱子。找到了吹哨,我过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另一边,宋浩凡九尺的个子,雪只到腰;花筱汐整个人埋到胸口,只剩个头在外面。

“师兄。”她说,“拉我一把。我走轻功。”

宋浩凡回头,把她从雪里拎出来,放到一棵倒树的树干上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找他们汇合。”

三声哨响。

阚文清站在那口半露的箱子上,雪堆成的小山围了一圈——全是他在夕阳前挖出来的。他把匕首丢给宋浩凡,自己瘫坐在地上,两只手冻得发白,没知觉了。

“都是你一个人挖的?”宋浩凡看着那一圈雪山,“……辛苦了。”

“别废话,开箱。”

宋浩凡绕着箱子敲了一圈,匕首扎下去,只进去一层皮。“板太厚。”

“你没看角。”阿莉雅走过来,“四角是卯榫。石头给我。”

她把匕首插进反方向的缝里,用石头砸柄。一下,两下,榫头松了。四个角砸完,整面木板往外一倾。

宋浩凡双手扣住板边,往外拖。

木板落地。

箱子里还有一层:铁笼。

笼壁上全是抓痕,一道压一道,木头都被抓出了木刺。血是黑的,干在铁条上。

角落里蜷着一个人。

长发结成一绺一绺,眼白是红的,牙上挂着血。九尺的身量,肩背把皮肉撑得发亮,两条腿粗得不合比例——那是跑出来的腿,不是长出来的。他一动不动,盯着四个人,像炭火盯着柴。

笼子另一头躺着一具白骨。衣服被撕碎了散在旁边,骨头上还有没啃干净的筋。

铁锈味混着腐臭,冲得人往后退半步。

“……他在睡觉?”宋浩凡转过脸去,“真他妈可怜。”

“阚爷。”花筱汐抓住阚文清的袖子,声音发抖,“谁把他弄成这样的?”

她认识这个人。几个月前还笑着请她喝绿豆糖水,身材消瘦,说话慢。

阿莉雅没说话,只把手按在她背上。

阚文清闭了下眼,把事从头排了一遍。

卢大保为什么会在梁民德手里?他本该跟着匡孝辙。毒药烟球那件事之后,没人再管匡孝辙的行踪——那时候卢大保就不在他身边了。是被俘。

为什么抓他?

阚文清睁开眼。

“我知道梁民德要干什么了。”

三个人都看着他。

“他要和北戎联手,但不会跟朝廷合作。因为匡孝辙——慧明将军,北戎恨他,他也挡着这条路。”阚文清说,“卢大保不是兵器,是筹码。用来逼匡孝辙让路。”

“……要是卢大保在匡孝辙眼里根本不值钱呢?”花筱汐说,“那人连自己的朋友都敢送死。白白牺牲一个人,对他来说算什么?”

“人心难测。”阚文清说。这话他说得很轻,他自己都不信。

“阚爷。”花筱汐拉住他的手,“救他。他是无辜的。我们的规矩是不滥杀无辜——而且解药在我们手上,对不对?阚爷。”

阚文清抬手,把她头发上的雪拍掉。

“那六瓶戎芷酿是我们卖给梁民德的。”他说,“破规矩的是我们。所以人得我们救。”

花筱汐抹了把脸,朝他鞠了一躬:“多谢阚爷。”
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先把笼子弄开。别靠太近。”

“接下来怎么走。”阿莉雅问。

“图给我。”

阚文清接过皮图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过了这座山,就是神仙山。路你熟。”他说,“雪崩之后,梁民德一定会疑心你们。我们的同行到此为止——你们先去寻芗鸢草。”

“你呢。”宋浩凡说。

“我是他的‘合伙人’。”阚文清说,“我得回去,盯着那几箱戎芷酿不动。等你们找到药,我再找机会汇合。”

宋浩凡上前拍了拍他的肩:“小心点。”

阚文清点头,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
“……干什么。”

“打断我。”阚文清说,“左臂。”
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
“阚爷?”花筱汐往前一步。

“雪崩里活下来的人,不该一点伤都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只是个商人。商人不会完好无损地从一场埋了几十个人的雪里走出来。”

宋浩凡沉默了两息:“哪只手。”

“左手。”

阚文清走到箱子后面,背对着花筱汐:“转过去,捂住耳朵。”

他咬住袖口,把左臂伸出去。

“动手。”

咔嚓。

声音很脆。阚文清整个人抖了一下,没叫出来,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响,然后跪进雪里。

宋浩凡扑上去扶他。被他一把推开。

“不够。”他喘着,“再打两拳。”

“你疯了——”

“打。”

拳头落下来。一下,两下。宋浩凡骂了一句很难听的,打完站在原地,手都在抖。

他去把拆下来的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,装得很慢,一颗榫头一颗榫头地对。

阚文清靠在箱子上,右手撑着地。

“明天再走。”他说。

夜里生了火。

宋浩凡抓了只山兔。四个人围着火堆坐,火烤着脸,心里不暖。

阚文清的左手用木板和布条绑着,撕不动肉。花筱汐撕好了,一片一片递给他。他没谢,只是接。

咚!

身后一声闷响。木箱震了一下。

四个人同时回头。

“醒了。”阚文清说。

白天睡,夜里动。红眼、獠牙、比人粗一倍的腿。笼子里那具白骨还在。

戎芷酿的威力,比他想得还狠。之前试过的兔子,发狂不到半个时辰就死了。这东西活了这么久——靠什么活下来的,他不敢往下想。

咚!当当!

撞击声一下一下,撞在所有人的后脑上。

“吵死了。”宋浩凡站起来,“我换个地方睡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花筱汐跟着起身。

阿莉雅也走了。

“行。”阚文清没动,“默认我守箱子。”

火小下去。他站起来,走到箱子前,把手掌贴在木板上。

“卢大保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解药我会找到。你等着。”

箱子里的撞击声停了。

停得很干净,像有人在里面屏住了呼吸。

阚文清的手停在木板上,没动。

他能听懂话。

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一拳还疼。阚文清慢慢把手收回来,坐回火边,躺下,盯着黑天看了很久。

天亮了。

“走了。”宋浩凡背上东西,“神仙山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真不来个送别拥抱?”宋浩凡张开手,笑得有点假。

阚文清抬脚踹在他膝弯上:“滚。”

三个人走远了,身影被雪吞掉。

阚文清转过身,拔出匕首,在树干上一刀一刀刻下记号。刻完,他往深山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退回来,把脚印踩乱。

现在开始,他要演给一个人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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携芷戏江湖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