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外只剩下一面白。
梁民德站了很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还不回来。”
“雪太深,可能迷路了。”阿莉雅说,“我去找。”
她没等他答话,已经冲进雪里。
“站住!”梁民德喝了一声。人影已经没了。他回头看向柳承锡:“不对劲。”
哔哔哔——哔哔哔——哔哔哔——
三声哨响从头顶的崖壁上传下来,短促、急促,不是他们任何一道口令。
下面的兵全乱了。
“什么声音?”
“不是柳总领的哨子!”
“谁下的令?!”
阚文清听见第三声哨就站了起来。
山下,就算雪崩冲到这里也已经是尾巴——但尾巴也够压死人。他抬头扫了一遍:车上的箱子最大最好认,铁链把戎芷酿的箱子和那口箱子拴在一起,顺着拖痕找就行。
现在先活。
他转身往侧面跑。
另一边,阿莉雅沿着岩壁狂奔,要在雪落下来之前找到那道缝。
几十息之前——
沙沙沙。
花筱汐抬头。沟槽那边的雪已经开始滑,而且滑的范围正在往她这棵树扩。
“师兄——”她喊,“吹哨!然后跑!这边全塌了!”
“好!”
哨声起来的同时,两个人一前一后扎进雪里。
轰隆隆隆——
山下来了。
梁民德还仰着头看那道白线压下来。
“进洞!!”
柳承锡吼了一声,见他不动,一把抱起人就往里冲。
雪灌进洞口,两人被埋得只剩半截身子。再晚一步,就冻在外面了。
兵士扑上去挖,把人拽出来,拖进洞深处。
洞口封死了。一点光都没有。
铁锹、火寸条、干粮——都在身上,多亏毛克当初坚持要带。有人用洞里捡的石块围了个火塘,火寸条在涂磷的粗纸上一擦,火起来了。
但洞是闭的。火不能常燃,烧完了氧,人先死。
火点起来的时候,梁民德数了一遍人头。
十五个。
他盯着那堆火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洞外还有多少。”
没人答。答不上来,也不敢答。
“报数的时候少了两个探路的。”柳承锡说,“剩下的……分散在各处找避风处。岩缝、背风的崖底、马尸后面,能躲的都躲了。”
“能躲几个。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梁民德没再问。他把外衣脱下来扔在石头上,蹲到火边。
“等雪停了,”他说,“先挖人。再挖箱子。”
有个年轻的兵小声说:“大人,我们先挖您……”
“先挖人。”梁民德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“我活着,你们就还有总领。他们活着,我才有一百人。”
他说得很对。对得让人发冷。
很久没人说话。
“……我们是不是又被算了?”梁民德盯着火,声音很平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梁民德猛地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过来,两张脸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“你装傻?”
“属下……属下真不知道……”柳承锡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雪水。
梁民德一把推开他,站起来,一拳砸在岩壁上。一下,又一下,手背破了,血抹在石头上。
柳承锡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:“属下失职!请殿下责罚!”
梁民德踹了他一脚:“滚开。”
他又砸了两下,直到砸不动了,才靠着墙滑坐下去,不说话。
柳承锡还跪着,头低着。
“那三个人,”过了很久,梁民德哑着嗓子说,“我怀疑是冲着戎芷去的。那个阿浩,一路上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几箱酒。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——所以他才把我们往这儿引。”
他揉了把脸。
“阚文清和那八个兵,现在死活不知。戎芷和箱子还在外面。”
他挪过去,盘腿坐在柳承锡面前,托起他的脸:“承锡,我是不是特别没用?”
“是属下没有防住。”柳承锡看着他眼圈红了,喉咙发紧。
梁民德叹了口气,把手松开,把流血的那只手伸过去:“给我包一下。”
“是。”
“等我们出去,”他说,盯着火,“不管追到哪儿,我要把那三个人的皮一寸一寸剥下来。”
包扎完,他走到洞口。兵士还在铲雪,铲出来的雪堆到腰那么高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外面的雪太厚。”一个兵说,“怕是要几天。”
梁民德低下头:“是我把你们带进来的。”
“殿下别这么说。”那兵没停手,“是您把我们领进洞的。困在这儿,总比埋在外头强。”
“跟着您,我们不后悔。”
“对,不后悔。”
梁民德咬住嘴唇,笑了一声,弯腰抄起一把铲子举起来:
“那就铲出去。”
“铲出去!”
火熄了。
洞里没有昼夜。衣服烤干了,人累垮了,一个个靠着石壁睡过去。
阿嚏——
梁民德打了个喷嚏。刚才只穿单衣在外面铲雪,寒气到底进了骨头。
“殿下,没事吧?”柳承锡闭着眼靠在壁上问。
“小感冒。”梁民德把胳膊交叠在胸前,没睁眼。
小感冒拖到后半夜,成了另一回事。
柳承锡是被呼吸声吵醒的。
又重又急,中间夹着咳,咳到最后是闷在喉咙里的喘。
他摸黑过去,手伸出去,碰到一团蜷着的身子——梁民德抱着自己的头,鼻子堵死了,只能用嘴吸气。
“殿下。”他摇了摇,“您发烧了。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接着又是一阵咳。
柳承锡的手顺着肩膀摸到颈侧,烫;再往上,脸颊更烫。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上去:“披好。别冻着。”
梁民德勉强睁开眼。眼前一片黑,只有那点余温告诉他人在哪儿。
“你在哪。”
他伸手往上摸,摸到腰,摸到胸口,最后摸到脖子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笑了一声。
柳承锡僵在那儿。看不见,反而什么都被放大了——那人的呼吸、那股热度、那只还搭在他颈上的手。有那么一瞬,他想把人整个抱住,抱到谁也找不着。
“承锡。”梁民德的手停在他脸上,“你是不是也发烧了?脸这么烫。”
“属下没事,是殿下您——”
“武逸。”
两个字,很轻。
柳承锡整个人定住了。他看不见,可他听清了。那是梁民德第一次叫他的字。
他伸手把人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,紧得自己都收不住。
梁民德没动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很短,很冷。
“原来这么简单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梁民德一把揪住他的领口,把他拽回来,两个人额头几乎抵在一起。
“我知道你是断袖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想知道怎么对付你,所以试了试叫你的字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一字一字砸过来:
“没想到一试就中。你真以为我叫你,是因为什么?”
柳承锡还没反应过来,嘴唇上已经压上来一个吻。
不重,也不长。然后人就被推开了。
“这么好对付。”梁民德站起来,往洞深处走,“你也真是。”
柳承锡站在原地,手抬起来,碰了碰自己的嘴。
洞里很黑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砸在耳朵里。
屈辱感慢慢爬上来,比冷更难受。
他是断袖,可他也是个人。
梁民德。
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咬了一遍。
你逼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