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雪崩

洞口外只剩下一面白。

梁民德站了很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怎么还不回来。”

“雪太深,可能迷路了。”阿莉雅说,“我去找。”

她没等他答话,已经冲进雪里。

“站住!”梁民德喝了一声。人影已经没了。他回头看向柳承锡:“不对劲。”

哔哔哔——哔哔哔——哔哔哔——

三声哨响从头顶的崖壁上传下来,短促、急促,不是他们任何一道口令。

下面的兵全乱了。

“什么声音?”

“不是柳总领的哨子!”

“谁下的令?!”

阚文清听见第三声哨就站了起来。

山下,就算雪崩冲到这里也已经是尾巴——但尾巴也够压死人。他抬头扫了一遍:车上的箱子最大最好认,铁链把戎芷酿的箱子和那口箱子拴在一起,顺着拖痕找就行。

现在先活。

他转身往侧面跑。

另一边,阿莉雅沿着岩壁狂奔,要在雪落下来之前找到那道缝。

几十息之前——

沙沙沙。

花筱汐抬头。沟槽那边的雪已经开始滑,而且滑的范围正在往她这棵树扩。

“师兄——”她喊,“吹哨!然后跑!这边全塌了!”

“好!”

哨声起来的同时,两个人一前一后扎进雪里。

轰隆隆隆——

山下来了。

梁民德还仰着头看那道白线压下来。

“进洞!!”

柳承锡吼了一声,见他不动,一把抱起人就往里冲。

雪灌进洞口,两人被埋得只剩半截身子。再晚一步,就冻在外面了。

兵士扑上去挖,把人拽出来,拖进洞深处。

洞口封死了。一点光都没有。

铁锹、火寸条、干粮——都在身上,多亏毛克当初坚持要带。有人用洞里捡的石块围了个火塘,火寸条在涂磷的粗纸上一擦,火起来了。

但洞是闭的。火不能常燃,烧完了氧,人先死。

火点起来的时候,梁民德数了一遍人头。

十五个。

他盯着那堆火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洞外还有多少。”

没人答。答不上来,也不敢答。

“报数的时候少了两个探路的。”柳承锡说,“剩下的……分散在各处找避风处。岩缝、背风的崖底、马尸后面,能躲的都躲了。”

“能躲几个。”
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
梁民德没再问。他把外衣脱下来扔在石头上,蹲到火边。

“等雪停了,”他说,“先挖人。再挖箱子。”

有个年轻的兵小声说:“大人,我们先挖您……”

“先挖人。”梁民德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“我活着,你们就还有总领。他们活着,我才有一百人。”

他说得很对。对得让人发冷。

很久没人说话。

“……我们是不是又被算了?”梁民德盯着火,声音很平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梁民德猛地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过来,两张脸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“你装傻?”

“属下……属下真不知道……”柳承锡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雪水。

梁民德一把推开他,站起来,一拳砸在岩壁上。一下,又一下,手背破了,血抹在石头上。

柳承锡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:“属下失职!请殿下责罚!”

梁民德踹了他一脚:“滚开。”

他又砸了两下,直到砸不动了,才靠着墙滑坐下去,不说话。

柳承锡还跪着,头低着。

“那三个人,”过了很久,梁民德哑着嗓子说,“我怀疑是冲着戎芷去的。那个阿浩,一路上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几箱酒。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——所以他才把我们往这儿引。”

他揉了把脸。

“阚文清和那八个兵,现在死活不知。戎芷和箱子还在外面。”

他挪过去,盘腿坐在柳承锡面前,托起他的脸:“承锡,我是不是特别没用?”

“是属下没有防住。”柳承锡看着他眼圈红了,喉咙发紧。

梁民德叹了口气,把手松开,把流血的那只手伸过去:“给我包一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等我们出去,”他说,盯着火,“不管追到哪儿,我要把那三个人的皮一寸一寸剥下来。”

包扎完,他走到洞口。兵士还在铲雪,铲出来的雪堆到腰那么高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外面的雪太厚。”一个兵说,“怕是要几天。”

梁民德低下头:“是我把你们带进来的。”

“殿下别这么说。”那兵没停手,“是您把我们领进洞的。困在这儿,总比埋在外头强。”

“跟着您,我们不后悔。”

“对,不后悔。”

梁民德咬住嘴唇,笑了一声,弯腰抄起一把铲子举起来:

“那就铲出去。”

“铲出去!”

火熄了。

洞里没有昼夜。衣服烤干了,人累垮了,一个个靠着石壁睡过去。

阿嚏——

梁民德打了个喷嚏。刚才只穿单衣在外面铲雪,寒气到底进了骨头。

“殿下,没事吧?”柳承锡闭着眼靠在壁上问。

“小感冒。”梁民德把胳膊交叠在胸前,没睁眼。

小感冒拖到后半夜,成了另一回事。

柳承锡是被呼吸声吵醒的。

又重又急,中间夹着咳,咳到最后是闷在喉咙里的喘。

他摸黑过去,手伸出去,碰到一团蜷着的身子——梁民德抱着自己的头,鼻子堵死了,只能用嘴吸气。

“殿下。”他摇了摇,“您发烧了。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接着又是一阵咳。

柳承锡的手顺着肩膀摸到颈侧,烫;再往上,脸颊更烫。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上去:“披好。别冻着。”

梁民德勉强睁开眼。眼前一片黑,只有那点余温告诉他人在哪儿。

“你在哪。”

他伸手往上摸,摸到腰,摸到胸口,最后摸到脖子。

“找到了。”他笑了一声。

柳承锡僵在那儿。看不见,反而什么都被放大了——那人的呼吸、那股热度、那只还搭在他颈上的手。有那么一瞬,他想把人整个抱住,抱到谁也找不着。

“承锡。”梁民德的手停在他脸上,“你是不是也发烧了?脸这么烫。”

“属下没事,是殿下您——”

“武逸。”

两个字,很轻。

柳承锡整个人定住了。他看不见,可他听清了。那是梁民德第一次叫他的字。

他伸手把人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,紧得自己都收不住。

梁民德没动。

过了片刻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很短,很冷。

“原来这么简单。”

“……什么?”

梁民德一把揪住他的领口,把他拽回来,两个人额头几乎抵在一起。

“我知道你是断袖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想知道怎么对付你,所以试了试叫你的字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一字一字砸过来:

“没想到一试就中。你真以为我叫你,是因为什么?”

柳承锡还没反应过来,嘴唇上已经压上来一个吻。

不重,也不长。然后人就被推开了。

“这么好对付。”梁民德站起来,往洞深处走,“你也真是。”

柳承锡站在原地,手抬起来,碰了碰自己的嘴。

洞里很黑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砸在耳朵里。

屈辱感慢慢爬上来,比冷更难受。

他是断袖,可他也是个人。

梁民德。

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咬了一遍。

你逼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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携芷戏江湖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