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白的,分不清哪是云哪是地。
雪落下来,不飘,直直地砸。落在睫毛上,化成水,再冻住。
六个人都裹着重裘,皮帽压到眉骨。后面的兵穿棉衣,一层一层绑紧,骑在马上像一捆捆货。
哈——
一口气吐出去,白雾在半空散不开。
“还有多远?”宋浩凡牙关打颤,“我真撑不住了。”
前几日还在草原上跑马出汗,一夜之间进了冰窖,骨头缝里都是凉的。
“六个人里你穿得最厚。”阚文清说,“你喊冷,让后面那些穿棉衣的怎么喊。”
“他们是什么人,我是什么人。”宋浩凡嘟囔,“他们在雪里滚过多少回,我在铺子里坐了多少年——”
“宋浩凡。”阚文清用马鞭指了指他的肚子,“肚子起来了,脸也圆了。帮里的规矩你还记不记得?每日晨练,是谁替你告的假?”
宋浩凡张嘴要顶,前面传来号令:
“原地歇息!”
两人下马。宋浩凡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,转身就跑:“师兄的事,你管不着!”
阚文清抬脚,踢了个空。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歪脚印。
风转向了。
阿莉雅抬头看天。云层压得很低,边缘发青,山脊上的雪被风削成一条条白线,横着走。
她走到梁民德面前:“这天象不对。今夜有大暴雪。”
梁民德也看着天:“多久。”
“入夜前后。这里地势陡,雪积到一定厚度,自己就会塌。”她说,“必须先找地方——山洞、岩缝、背风的崖底,都行。”
梁民德点头,转身下令:“今夜有暴雪。所有人,找避风处扎营!”
“是!”
队伍散开。
阚文清四人被分在东侧。走出百丈,确认背后没人看了,阿莉雅才停步。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她指着前方,“前面那片峭壁,中间有个洞,能容十几个人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阚文清说。
“那面壁上有天然的沟槽,雪积到一定程度,一点外力就会整片滑下来。”她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,“洞口常年被雪埋,但里面是通的。我的办法是——先拖着不说,等暴雪下来再报。他们会以为只能往那儿躲。”
她抬起头,一个一个看过去:
“人进去,雪封门。我们趁乱把戎芷酿和那口箱子拖出来,跟他们分开。”
宋浩凡眼睛亮了,拍手就要叫——花筱汐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风从山口灌进来,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。
阚文清蹲下去,抓了一把雪,捏紧,又松开。
“把图给我。”他说,“洞口朝哪边,积雪多厚,塌下来要多久——我要确数,不要‘大概’。”
阿莉雅愣了一下,把皮图递过去。
四个人围在一起,头低下去,雪落在肩上,没人拍。
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。抬脚,拔出来,再抬脚,每一步都像从泥里往外拽。拉车上山更是白费力气,车轮陷进去半尺,推不动。
梁民德下令:车和马留在平地上,人先找地方避雪,等扎稳了营再回头搬。
“我留下看车。”阚文清说。
梁民德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人?”
“戎芷是我的货。”他说,“我不放心别人。”
“好。”梁民德答应了。答应得太快,像早就等着他开口。
阿莉雅带着梁民德和柳承锡往北走。
空地尽头,地势忽然低下去一块,岩壁底下露出一道黑影——洞口。再往上,岩壁陡得几乎垂直,上面横着几道天然的沟槽,槽里积的雪已经堆成了白色的檐。
梁民德走到洞前,蹲下去摸了摸洞口的土,又抬头看那道檐。
看了很久。
“能容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十几个。”阿莉雅说。
“上面那层雪呢。”
“……风再大一点,会塌。”
梁民德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雪:“先把人弄进来。箱子随后。”
柳承锡从怀里摸出一支短哨,吹了五声。声音又尖又短,在山里撞了几下,散了。
报数
散在各处的兵朝哨声聚拢。
报数的时候没人喊,一个一个低声报出来,被风吃掉一半。报到最后,少了两个——是去探路的,还没回来。
柳承锡向梁民德点了点头。
“进洞。”梁民德说,“八个人,跟阚文清去搬车上的箱子。快。”
阚文清听见哨声,抬头看了一眼方向。
然后他看见那八个人从雪里走出来。
“阚公子。”领头的兵拱手,“奉命搬箱。”
“慢着。”
一只手搭在了箱子上。不是士兵的手。
咚。
那一拳打得不漂亮,但够重。那兵鼻子一热,往后仰倒,雪地上开了一小片红。
剩下七个全愣住了。他们认识这个商人——一路同行,说话客气,手指干净,不像会动手的人。
“今天这箱子,你们搬不走。”阚文清说。
“他叛了!拿下!交给大人!”
兵器出鞘的声音被雪吸掉了大半,闷闷的。八个人围上来,第一步就陷到膝盖。
阚文清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。他心里算得很清楚:平地,八个兵,他撑不过十息;现在这雪里,他们的刀挥不起来,他的腿也拔不动。谁都占不了便宜。
那就比谁更能拖。
他转身往林子里退。落叶松的林子,树密,枝干低,雪压在枝头,一碰就落一片。
“别让他跑了!”
追进来的人更慢。阚文清踩着树干上了第一根枝,再上一根,回头往下看——八个人在雪里排成一串,仰着头,像一群掉进坑里的兽。
“下来!”有人喊,“有种下来打!”
“我为什么要下来。”他说。
他在枝与枝之间挪,不跳,不炫,只是不停地换位置。雪从枝头落下来,迷他们的眼。有人扑空,摔进雪里,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在哪一棵上。
“懦夫!”
“懦夫也行。”阚文清坐在树干上,晃了晃腿,把袖子里的雪抖掉,“你们连我都摸不到,这就够了。”
他没杀人。一个都没杀。
杀了,梁民德就会知道这里出了事,会派人来查,会提前把人撤走。他要的不是尸体,是时间——拖到那场雪自己落下来。
更高的地方,一道针叶松斜生在沟槽外侧,离滑线足够远。
花筱汐趴在枝上,脸埋在臂弯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上面的雪檐。
雪还在积。边缘已经开始发沉,往下坠出弧度。风一过,整片檐轻轻颤了一下,落下细细的一层粉。
她记下了那个颤的幅度。
“汐汐!”树下有人喊,是宋浩凡,“有动静就说!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师兄,你退后十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退后十步。”她又看了一遍那道檐,“站在我这棵树的影子外头。”
宋浩凡嘟囔着退了。
花筱汐没动。她的手指扣在树皮上,冻得发麻。
下面林子里有人在喊打喊杀,是阚文清的方向。再远一点,洞口那边,梁民德正在把人往里赶。
现在赌局开了。而她趴在这棵树上,是唯一一个看得清骰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