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试探

前一夜

“箱子里真是活人?”

“是。”阚文清把灯拨暗,“六瓶戎芷酿,顿顿供着,是给一个人喝的。不是给牲口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箱子不透光,我只看见一双眼。梁民德说过一句话——那是他们此行的胜算。”

花筱汐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得告诉师兄和阿莉雅姐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阚文清站起来倒了杯水,没喝,握在手里暖着,“我有两处想不通。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“第一,他们往东北走,到底要干什么。眼下东北在抗戎,他要建新朝,血是少不了的。路有三条:借北戎的兵;或者先帮朝廷打北戎,挣个信任再翻脸;再或者两边都搭上线,等三方打残了他出来收。”

“听着都像。”

“可他挑人只挑一种。”阚文清放下杯子,“柳承锡那种,八尺九尺,能一个人扛两个人走。他麾下几乎全是这种。要的是死士,不是盟军。所以第三条我不信,第二条勉强,第一条最像。”

花筱汐点头:“第二处呢?”

“那三千多瓶戎芷酿。”他说,“若是给前线将士提神壮体用的,那就得有三千兵。这数,跟刚才那三条路都对得上。”

“阚爷。”花筱汐忽然站起来,“我想到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要是他们把这几千瓶酒分下去,一人两三瓶,让人全疯了——那至少有一千五百个不要命的。这东西怎么挡?”

阚文清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肩:“这是我想过的第二种可能。但他们不敢。没有解药,疯子先杀的是发酒的人。他还没登基,不会把自己烧了。”

“可我们现在有解药了。”她说。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那是前日拿到解药之前做的推演。拿到之后,他没把这一环重新算一遍。

“……我不敢断言。”阚文清的声音低下去,“梁民德这个人,敢拿箱子里的东西当兵器。他要是知道解药在我们手上,只会更敢。”

他双手按在她肩上,一字一句:“所以这次就干一件事。路上盯死那几箱酒,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解药在我们手里。但愿他还守着我设的第一局——记住,我们是商人,取回解药,办完差,别的不管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花筱汐说,“绝不忘。”

清晨

阚文清想起昨夜那些话,再看河滩上那具被装进麻袋的尸体,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。

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,他见过。但要把商道也一并碾碎的,这是第一个。

一百人列队完毕。

“阿浩,接下来怎么走。”梁民德问。

“这个得我妹来。”宋浩凡朝后招手,“阿雅,你来跟大人说。”

阿莉雅瞪他一眼,走上前,把皮图摊开在骆驼背上。

“从祈水村一直走,这一段可以绕,能省两天。”她的手指往上移,“但这座山非过不可。现在十月,山里已经进雪季了。要是遇上暴雪,只能就地扎营,望大人有个准备。”

“只要不瞒我,”梁民德笑了,“天我不怨。”

他翻身上驼:“那就请阿雅姑娘带路。”

队伍动起来。阿莉雅在最前,梁民德与柳承锡紧随其后。阚文清、宋浩凡、花筱汐走在中间。

风一起,沙就跟着走。走了半里,阚文清才压低声音:“昨夜的事,汐汐说了?”

“说了。”

“你们有什么打算?”

“阿莉雅说,到那座山的时候,也许有机会。”

“什么机会。”

“大暴雪啊。”宋浩凡笑嘻嘻的,“埋他一半人,你不就能开箱看里面那位了?”

阚文清手都抬起来了,看见前后全是兵,又硬生生放下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蠢主意。靠天吃饭,不如直接跪下等死。”

“这不是我的主意,是她说的。”宋浩凡委屈,“人家看得紧,硬抢抢不下来。要不你就老老实实走到宁古台,等他们自己把人放出来——”

“等人放出来,”阚文清盯着前面那个背影,“那人要是冲着我们来的,就来不及了。”

他不打算再说下去。

前面,柳承锡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
只一眼,很快转回去。

“阿铭。”宋浩凡忽然压低声音,“梁民德过来了。”

阚文清抬眼。骆驼从队列前头穿过来,一峰一峰往后走,梁民德骑在最末那峰上,缰绳松松地搭着,像是在巡自己的货。

他在三人旁边勒住,调转驼头,与他们并排。目光先在宋浩凡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花筱汐身上,笑了。

“阿浩,你怎么跟阿花落在后头?”他说,“前头阿雅姑娘一个人走着,不住地喊‘浩哥’。她托我来叫你们。”

“当真?”宋浩凡一脸诧异,“那我们快走!阿花,跟上!”

他催驼往前。花筱汐看了梁民德一眼,没说话,跟了上去。

跑出十几丈,宋浩凡回头喊:“阿雅——你方才叫我浩哥?”

阿莉雅回头,满脸嫌恶:“我叫你什么?”

“……梁大人说你一个人寂寞,叫我们陪你。”

“我一个字都没说。”

宋浩凡僵在驼背上。

花筱汐放慢了步子,等他并排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还不了解她?她会喊你浩哥?”

宋浩凡哑了半天:“……那是他编的。”

“是。”她说,“他就是要把我们支开。”

阚文清没动。梁民德也没走,就并排骑着,看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一点点远出去。

“你们认识?”他问。

“谁?”

“你和前面那三个。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“那刚才为什么一路同行?”

“找我说了几句闲话。”阚文清说,“商人路上无聊,有人搭话就聊两句。”

“哦?”梁民德侧过头,“阚老板像是喜欢闲聊的人么。看着不像。”

“看人不能只看表面。”

“说得对。”梁民德笑了,“既然如此,阚老板不如把那些‘闲话’也说给我听听?”

风卷着沙打在驼峰上。阚文清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既然梁大人有兴趣,那我倒想先请教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毛克的尸体,你们怎么处置的?”

梁民德拍了拍手,笑得很轻:“阚老板,你知道什么叫闲话么。无关紧要的才叫闲话。你这个问法,很有用。”

“有用没用,因人而异。”阚文清也笑了,“对我来说,只是一句废话。”

“对你无用,对我有用。”梁民德点点头,“所以这个答案,恕不奉告。”

阚文清脸上的笑没掉,心里已经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。骂完,他把话咽回去。

“好了。”梁民德忽然说,“现在轮到我说废话了。”

他转过头,上下打量阚文清,像是在估一件货的成色。

“阚老板是断袖么?”

阚文清猛地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不是?”梁民德故作惊讶,“我看你长得这样秀气端正,还以为是。”

阚文清吸了一口气,再吐出来。脸上重新挂起笑:“天生如此,有什么办法。让你误会了,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
“哎呀,可惜。”梁民德挠挠头,“那这个话题就聊不下去了。”

“怎么。”阚文清挑眉,“难道聊这个话题的人,就必须是断袖?”

梁民德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哎哟,阚老板,照你这个说法,问你这话的我,岂不更是?”

笑声停了。他抹了下眼角,语气忽然平下来。

“别介意,我真以为你是,所以才问。既然你不是,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他说,“总领的人,得知道怎么管断袖那一类人。难免叫人诧异吧——为君者不易为也。”

他拍了拍驼颈,往前去了。

“告辞。”

阚文清坐在原地,一句话都没接住。

长得像断袖。这句话要是换个人说,今天走不出这片沙地。他盯着前面那个背影,手在袖子里攥成拳,又慢慢松开。

梁民德。你给我记着。

再往北,沙没了。

草从地里冒出来,先是黄的,再往北走,变成灰绿。天低下来,风里带冰碴子。

骆驼走到这里算是废了,换马。

最后一道关在眼前:一片雪山。翻过去,就是宁古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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携芷戏江湖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