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水村·村口
天刚亮,河滩上的火还没熄。
梁民德走出客栈时,三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,扑通跪在沙地上。
一男两女。男的二十出头,脸上糊着灰;两个女的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“阁下就是光明革命派的总领,梁大人?”
梁民德停下:“是我。什么事。”
“小人阿浩。这两个是舍妹,阿花、阿雅。”男人按住两人的后颈,“磕头。”
三个头磕下去,额头砸在石子上,出了血印。
阿莉雅——现在叫阿雅——低着头,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宋浩凡,你等着。”
“大人!”宋浩凡抬起头,眼睛亮得过分,“小人和两个妹妹从西域来,就为见大人一面。您是明灯啊。”
梁民德没说话。他脸上那层耐心已经很薄了。
宋浩凡赶紧往下接:“小人知道大人要去哪。小人能给大人带路。”
“你们?”
“大人被人骗了。”宋浩凡从背囊里抽出一张皮图,双手举过头顶,“那个向导为了多拿钱,故意绕远路。路远一天,就多结一天的账。”
他把图往前递了一寸:“这是小人走的路线。大人昨天遇上沙暴了吧?那条线年年起风。小人这条线没有。而且——小人比大人的队伍早到一天。”
梁民德接过图,看了很久。
“我妹妹阿雅也认得这条路。”宋浩凡说,“小人不要钱。只求给新朝出一点力。”
他又磕了一个头。
花筱汐在旁边跪着,手心全是汗。
师兄演得太像了。像得让她有点害怕。
梁民德把图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毛克呢。”他问。
声音很平。
柳承锡回头:“去叫。”
村口
一百人列在河滩上。骆驼跪成一排,牲口在喝水。
毛克被两个人架着过来,手反绑在背后。他看见梁民德,腿先软了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
柳承锡递过一把刀。军中制式的短刃,刃口磨得很亮。
梁民德接过来,走到毛克面前,蹲下。
“我昨日问你,第七天的井在哪。”
“在、在前面……过了村子还有两口……”
“你答上来了。”梁民德说,“可你没答上来的是,北边那条路,你为什么不走。”
毛克张着嘴,眼泪混着沙子往下淌:“大人,小人只是想多挣几个钱……小人没想害人啊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梁民德点点头,“就是为了钱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面向那一百人。
“他说,他多走六天,就能多结六天的账。”
没人出声。河滩上只有骆驼嚼草的声音。
“这六天,死了四个脚夫,丢了两匹骆驼。水少了三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带的是一百人。不是一百条给他换钱的命。”
毛克开始哭,哭得说不清话:“大人饶命……大人……”
梁民德回身,一手抓住他的头发,把脸抬起来。
“欺君之罪,是斩首。”他说,“可惜我现在还不是君。”
刀落得很快。一下。
血喷出来,溅了他半张脸。尸体歪倒,头滚了两寸,停在沙上,眼睛还睁着。
梁民德站着没动。他闭了一下眼,吸气,吐气。然后用袖子擦脸上的血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
他把刀递给柳承锡。
“收拾干净。”他说,“血别留在村口。”
然后他转向那一百人。
“他拿你们的命换钱。我拿他的命换你们的命。这笔账,你们记清楚。”
沉默了两息。
第一排的人举起刀,用刀背敲在盾上。一下。第二排跟着。第三排跟着。
一百个人,一百下。整齐,没有喊声。
阚文清站在人群最后面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有喊声的场面他见过。没喊声的,这是第一次。
散场
士兵拖尸体,装麻袋。有人提水冲地上的血,沙子吸了血,变成黑褐色,铲掉一层,再铺新沙。
阚文清没跟上去。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。
他走到梁民德旁边。梁民德正在脱那件染血的外衣,递给柳承锡。
“精彩。”阚文清说,“大人对属下真是用心。”
“做总领的,第一条是让底下人愿意跟着你死。”梁民德说,“第二条才是杀人。”
“受教了。”
梁民德穿好外衫,转过身打量他:“刚才那一刀,你没眨眼。”
“我看过的死人不少。”
“商人里不多见。”梁民德笑了,伸手拍他的肩,“你很有意思。我很欣赏你。”
他走了。
柳承锡抱着那件脏衣服跟在后面。经过阚文清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肩膀撞过来,不轻。
“离他远点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只有阚文清听见。
然后他也走了。
阚文清站在原地,揉了揉被撞的肩膀。
他想问毛克的尸首送去哪儿。没问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