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
风是中午停的。
阚文清睁开眼的时候,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只有沙土压在身上的重量,和空气里那股干涩的尘土味。
他动了动手指,才把自己从沙里拔出来。
站起来一看,心凉了半截——昨夜那道沙墙过去之后,整片丘陵被抹平了。原来的路、石头、车辙,全没了。天地间只剩下起伏的沙,像一张刚铺好的被子,盖着底下所有人。
他是第一个醒的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粒戎芷丸,吞了。距离上次吃隔了六天之后第一次吃,他数得很清楚。药力顺着喉咙往下走,四肢慢慢有了力气。
他本该去叫梁民德。
脚步却停住了。
天已经大亮。箱子里那东西,现在看得见。
阚文清爬上货车,走到木箱左上角那个铁窗前。箱子四面钉死,只有这一处透光。里面黑得像口井。
他把脸贴上去,用手在窗沿外挡了一下光,让光线斜着照进去。
“到底是什么……”
光线落到底部。
一双眼睛抬了起来。
血红的。瞳孔是圆的,像人。它就那样看着他,一动不动,连眨都没眨。
阚文清从车上摔下来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他喘了两口气,转身去找梁民德——然后看见了更不想看的东西。
梁民德和柳承锡抱在一起,埋在沙里,两个人脸上都糊着一层灰,脸色难看得像死人。
阚文清退后两步,别开脸,转身去推毛克。
“起来。风停了。”
毛克揉着眼睛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沙,抬头看天。太阳正挂在头顶,把大地烤得发白。
“……都这个时辰了。”他环顾一圈,“其他人呢?没事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阚文清说,“你自己去叫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毛克挠着头走过去,一眼看见那两人,立刻明白了。
他蹲下去推梁民德:“梁大人,起了。”
梁民德睁开眼,看见毛克脸上的表情,瞬间清醒。他一把推开柳承锡,站起来抖掉身上的沙,盯着毛克:
“借个身子挡风。你敢多说一个字,我割了你的舌头。”
毛克的脸一下白了,头点得像捣蒜。
柳承锡坐在地上,没说话。他低头拍着衣服上的沙,拍得很慢。
人一个个爬起来。柳承锡点名,一个一个喊,应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,不应的就由旁边的人答一句“埋了”。
点完两遍。士兵一个不少,脚夫少了四个,骆驼丢了两匹。水囊收上来捏过一遍,少了三成。
梁民德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记下来。”
队伍重新上路。
太阳往西沉的时候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前方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。
“前面是祈水村。”毛克说,“村里有客栈,歇一晚,明天再走。”
村子先看见了尘土。人声、马蹄、驼铃,一条长线压过来。村民散了大半,剩下的跑去喊村长。
队伍到村口时,村长已经带人等在土墙后面。
“贵客从哪来?”
“西域来的。借宿一晚,明早走。”
村长松了口气,挥手让人让开。
队伍在村外河滩扎住,没进村。梁民德下了令:护卫露营,牲口放滩上吃草,哨位照旧。村里装不下,也信不过。
只进了七个人:梁民德、柳承锡、阚文清、毛克,还有三个抬箱子的脚夫。
戎芷是阚文清的货,箱子自然进他的房。
阚文清一进村就下了骆驼。六天,他腰快断了。他自己推门进了客栈,一头栽在床上,半天没动。
梁民德和柳承锡随后进来。
“两间上房。”梁民德对柜上说。
“好嘞——”
“殿下,要是夜里出事……”
梁民德回头看他一眼:“你觉得我护不住自己?”
他走过去,双手抱胸,嘴角挑了一下:“还是说,你想跟我挤一间?”
柳承锡没接话。
梁民德伸手,在他颈侧按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那点心思,我早看明白了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柳承锡站在原地,拳头握紧又松开,头低着,没动。
夜里
“阚爷……阚爷……”
阚文清在梦里听见有人叫他。声音很熟。
他睁开眼。
一张脸贴在他枕头边。
“——!”他整个人往后一撞,背抵住床板,手已经摸向枕下的匕首。
那张脸有半个指头高的鼻子,歪着,像糊上去的。
“你谁?怎么进来的?”他压着嗓子。隔壁就是梁民德的人。
“是我呀,阚爷。”那人伸手一揭,把假鼻子撕了下来。
阚文清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“汐汐?”
“嗯。”她把假鼻子塞回怀里,笑得眼睛都弯了,“我会易容了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不止我。师兄和阿莉雅姐都到了,人多扎眼,我先来见你。”她在他床沿坐下,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,“解药找到了。芗鸢草,长在东北神仙山。跟你们同路。”
阚文清把纸叠好,收进内袋。
“你们的打算?”
“我们三个易容,混进队伍里,跟着你走。”
“行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怎么来的?走哪条路?”
“骑马。从北边绕的。”
“沙尘暴和流寇呢?”
“什么沙尘暴?”花筱汐愣了,“我们没遇上。流寇倒是有几个,不在话下,而且比你们早一天到这儿。”
阚文清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笑得肩膀直抖,还得用手捂住嘴。
“阚爷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擦了下眼角,“明天,有人要倒霉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带路的那个。”他说,“我们走了六天。你们骑马,绕北边,比我们早到一天。”
花筱汐没听懂。
阚文清也没打算解释。他只在心里给毛克算了笔账:同样的起点,同样的终点,一个走了六天,一个只用了五天。多出来那一天,毛克拿去换了什么。
这笔账,梁民德一定会找人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