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克县城门外
百人列在城外。防风衣、头巾、行囊,一律齐备。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三十余匹双峰驼。
那人叫毛克,跑西域和内地的老脚夫,这次的路由他带。他说要过丘陵、草原荒漠、高原,半个月。九月下旬了,天一天比一天冷,运气不好会遇上沙尘暴和大雪。衣服、干粮、水、救命的东西,自己带齐——走散了没人管你。
三十多匹骆驼跪成两排,驼峰上的草绳勒得发亮。脚夫把水囊一袋一袋往上码,码到第三层,毛克还在喊:“再加两袋!下一口井远!”
梁民德站在车旁,看着那辆木车——两匹壮驼套在前面,辕木压得低低的。
“多少天?”他问。
毛克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掰:“出关,过黑石坡,半个月到宁古台。十五天,七口井。错过一口,就得渴着走到下一口。”
“价钱。”
“一日一结。”毛克笑得很老实,“人一头,驼一头,水另算,草料另算,住店另算。贵是贵了点,可这条路稳。”
梁民德没还价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承锡,柳承锡微微摇头——北边那条近路,毛克早上刚说过不能走,说有流寇。
“行。”梁民德把一袋钱递过去,“辛苦你带路。”
“诶,好说好说。”毛克接了钱,腰弯下去一半。
毛克收了钱,转头对梁民德笑:“梁大人,这一路颠簸,单骑骆驼太受罪。有驼车,坐着舒坦,您看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梁民德看他一眼,“我不是出来玩的。你只管带路。”
毛克把头低了下去。
阚文清在一旁掰着指头算:一瓶戎芷一两,连瓶算进去,三千多瓶,三百多斤。
他默默走到一匹拴红缰的骆驼跟前,拍了拍它的头:“这一路麻烦你了。”
骆驼朝他吐了一口气。
“哕——”阚文清捂着鼻子连退三步,瞪着它,回吐了一口唾沫。
三匹坐骑分给梁民德、柳承锡和阚文清。
梁民德挑了装饰最花哨、缰绳带金线的那匹,翻身上去。柳承锡随手牵了一匹深毛的。
剩下的那匹红缰,归阚文清。
“怎么又是你。”
那骆驼从鼻子里哼了两声,像在笑。
拉货的两匹已经套好了,其余的都拿去装行囊了,换不了。阚文清板着脸骑上去。
毛克骑在自己的骆驼上教:“让它起来喊‘恘’,让它跪下喊‘噻’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是。”
梁民德和柳承锡一声就起来了。
“恘!恘!恘!”
那匹不动。阚文清拍了它背一下:“起来。”
还是不动。
毛克笑:“别急,它反应慢,多喊两声。”
喊到第五声,骆驼才慢吞吞地支起后腿,再抻前腿,站直。
阚文清坐在上面,想到还要跟这东西走近十天,心里一阵发沉。
“倒霉,摊上个傻慢驼。”
骆驼猛地一颠。他手一滑,差点栽下去。
“不傻不慢,你最聪明,最快。”他赶紧拍它的驼峰,“我错了,稳着点。”
骆驼又哼了两声。
因为要看后面的货,也因为这匹驼,所以阚文清只能落在最后。
梁民德回头看了一眼,笑起来:“阚老板第一次骑骆驼?看来不太合得来啊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
“话别说太早。”梁民德勒住缰绳,声音低下来,“真遇上事,能救你命的是它,不是我。”
“出发!”他喊了一声。
队伍动了。一百人,三十多匹骆驼,一辆车,在沙地上拖出一条半里长的线。
半途
队伍停下来歇脚。
一个专门喂“恶犬”的士兵从行李里取出一块干肉,走到木箱边。箱子左上角开了个铁窗,锁着,能开。他把肉扔进去,立刻把窗扣死。
阚文清看在眼里——箱子里还有一层笼子。
紧接着,一声闷响从箱子里炸出来。
整支队伍都震了一下。肉砸在笼子上,里面的东西醒了。低沉的呜呜声从木板缝里挤出来,木箱开始晃,要不是外面拴着铁链,早就翻了。
那不是狗的声音。
阚文清走到梁民德跟前。他正靠在骆驼背上闭眼。
“梁民德。”
“哎哟。”梁民德睁开眼,“小子,没大没小。我可是长辈。”
柳承锡一步横过来,挡住阚文清。
“梁大人,”阚文清没看他,双手抱在胸前,“上次在我铺子里买的戎芷酿,到底是做什么用的?”
“自己喝。不行吗?”
“那柳大哥呢?”阚文清转向柳承锡,“你说过,是喂狗的。”
“是喂狗的。”柳承锡答得没有一丝停顿。
梁民德在一旁听着,心里冷笑:瞎编。
“我就不明白了。”阚文清盯着柳承锡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头一天你还满意得很,第二天就改成喂狗了。那东西什么价,你自己清楚。这弯转得是不是太快了点?”
梁民德也在看柳承锡。他心里骂了一句,手心有点潮。这小子要是被阚文清看出破绽,麻烦不小。
“我就是这么用的。”柳承锡低下头看他,“钱是我的,怎么用,轮不到你管。”
阚文清看了他两秒,忽然咳了一声,笑了:“行。顾客高兴就好。”
梁民德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阚文清指向后面的木箱,“那里面装的,真的只是一条狗?我想看看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狗你没见过?”
“见过。没见过这么凶的。”阚文清说,“刚才那一声,你们也都听见了。既然有铁笼,何必外面再钉一层木板?怕它跑,还是怕它被人看见?”
“阚老板。”梁民德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把手搭在他肩上,一脸惋惜地摇头,“实话告诉你吧,箱子里关的不是狗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梁民德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:“这是我们这次任务的关键武器。它怕光,见太阳就死。”
阚文清挑眉,盯着他不动。
“别傻站着了。”梁民德拍拍他的脸,“军机要务,怎么能告诉一个商人。”
阚文清猛地把他推开,扯起衣角狠狠擦脸:“别碰我。恶心。”
柳承锡要上前,被梁民德抬手拦住。
梁民德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背过手去:“歇够了。走。”
阚文清左脸被蹭得发红。他不疼,只觉得脏。
他擦着脸,心思已经全在那只木箱上。
那东西,他一定要亲眼看见。
丘陵退到身后,眼前只剩下沙。枯草碎在沙里,风一吹就散。
天暗得很快。太阳沉下去之后,暮色像一层灰布压下来,盖住干裂的地面。
夜风起来了,冷得扎人。
毛克最先停下。他把长杆插进沙里,拔出来,杆头是干的。他又抬头看天——西北角有一条黄线,贴着地皮在长。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怎么了?”梁民德问。声音被风吃掉一半。
“沙尘暴。”毛克说,“要来了。”
“今晚?”
毛克点头。
前面是一片漆黑的沟壑,旁边立着几块蕈岩。天上已经看不见星。
风开始带沙子了,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下驼!”他喊,“卸货!把骆驼跪成一排!”
一百人,三十多匹骆驼,一辆货车。沟只有一条,在前头半里。
前队六十人赶到了沟沿。毛克连喊几声,骆驼前腿一折跪下去,挤在一起,成了一道肉墙。缰绳拴死在岩石上。人往骆驼肚子后面塞,一个压一个。
后队没赶到。
阚文清在后队。他听见前面在喊,抬头看见那堵黄墙已经起来了,比丘陵还高。跑不过去。
“就地卧倒!”他吼,“抱头!嘴闭上!”
风到了。
沙子砸下来,噗噗地响,像有人在往上倒豆子。
没人说话。所有人都闭着眼,把身体压到最低。
沙子砸在骆驼身上,那些畜生动也不动,只是把头埋进前腿里,鼻孔一张一合。有一匹被沙埋到脖子,还在喘。
阚文清整个人趴在箱子上。头包得严实,还是能听见风在耳边吼。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埋了,伸手往上摸,摸到的全是沙。他把手收回来,攥住傻慢驼的一条腿——热的,还在抖。
梁民德缩在最里面那匹骆驼的肚子后面,用袖子裹住手,抱着头。
沙墙压过去的时候,最外面那匹拉车的骆驼晃了一下,跪不住了,整个身子往旁边倒。绳子绷得死紧,它没跑,硬生生被拖回原位,四条腿在沙里刨出两道沟。
风过去一阵,又回来一阵。
不知过了多久,声音小了些。
梁民德动了动,发现背后还压着一个人。
扭头一看——柳承锡趴在他身上,两条胳膊死死箍着他,整个人把他往骆驼肚子底下按。
这蠢货。
梁民德挣了一下。对方抱得更紧。
他摸黑伸手,在柳承锡腰侧狠狠掐了一把。
柳承锡闷哼一声,松手滚到一边。他用手臂护着脸,眯着眼看过来,满脸写着“我干什么了”。
梁民德没理他,重新把头埋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,柳承锡慢慢挪回来,趴在他旁边,一动不动。
梁民德推了他一下。
柳承锡侧过身,还没明白过来,梁民德已经钻进来,一头埋进他怀里,手臂扣住他的腰。
柳承锡眼睛一下睁大了。沙子灌进去,疼得他直揉眼。
他那一身肉替梁民德挡住了骆驼挡不住的那部分风。
“蠢货。”梁民德在他怀里喊,“骆驼挡风,你挡骆驼漏进来的。学着点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柳承锡回过神,把他抱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