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
卢大保身上的伤好得比预想快。第五天夜里,他已经在盘算明天能学到什么。
这五天,每场打完,柳承锡都会把场上所有人的出手方式拆一遍,当着所有人的面讲,不分输赢。卢大保慢慢明白这支队伍为什么强——他们不藏东西。
柳承锡走过来,把那瓶戎芷酿递给他,退开。
这是第六瓶。前五天他一天一瓶,没出过事。
卢大保接过去,一口喝完。
堂上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盯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他抹了抹嘴。
“没事。”梁民德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,“开始吧。”
这一场打得很正常。正常得让人不舒服。
散场时天已经黑了。卢大保被拖回柴房。堂里只剩梁民德和柳承锡。
“下次长点脑子。”梁民锡抬手在他后脑拍了一下,“别被人当猴耍。明天跟我去那家药铺——敢编规矩骗我,我让他把铺子拆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梁民德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柴房那边,子时换班。别一个人守。”
柳承锡皱眉:“殿下怕他跑?”
“怕他醒。”梁民德没解释,背着手走了。
深夜
柴房里传出声音。
不像人声,像狗被踩住喉咙时的低吼。守门的士兵皱起眉,拿刀柄砸门:“闭嘴。”
声音更响了。
“我叫你闭嘴。”士兵拨开门闩,门刚开一条缝,黑影扑了出来,直接把他按在地上。
惨叫划开整个院子。
梁民德连外衫都没披,提着灯就冲了出去。到柴房门口时,他停住了。
卢大保跪在那具尸体上,嘴里咬着士兵的小臂,一下一下往下撕。颈动脉早就断了,人已经凉透。
柳承锡赶到,一步跨到梁民德身前,回头喝令:“全员持械!围住他!死活不论!”
“我要活的。”梁民德说。
“殿下,”柳承锡没回头,“这种东西留着干什么?”
“有用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不像刚看见一个人被咬断喉咙。
十几个人用铁链才把人捆住,嘴里塞了麻布,扔进铁笼。卢大保还在挣,铁链哗啦哗啦响,眼睛在灯下反着光。
梁民德站在笼子外,双手交叠在身前,像是在看一件刚送到的货。
“我没不信那店家。”他说,“戎芷这东西,我在西域这边从小听到大。你从内地来,不知道也正常。我只是要亲眼确认一遍。”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“现在确认了。过五不过六,第六日必狂。我正缺这样一条狗。”他侧过头看柳承锡,“实验很成功,承锡。有了这个,再硬的人也挡不住我。”
柳承锡看着他,额角渗出一层汗。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热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没说话。
“明天跟我去药铺。”梁民德转身往外走,背影轻快得像去赴宴,“这次不是去算账。”
柳承锡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。
他想,自己其实从没看清过这个人。
翌日清晨
花筱汐昨夜没盖被子,一早便发起了烧。阚文清只好自己揣着钥匙去开门。
他打着哈欠走到巷口,脚步忽然停了。
门是虚掩着的。
阚文清把眼睛揉了两遍,确认没看错,拔腿就冲。
“谁在里面!”
门是被撞开的,门轴裂了一道缝。屋里没有翻动的痕迹,东西一样不少。堂上坐着两个人,身后站着十几个披甲的兵。
坐中间的那个见他进来,笑着站起身。
阚文清认出来了——就是前两天来买药的那两个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梁民德抬手示意,“门是我的人撞的,莽撞,我赔。坐下谈。”
柳承锡搬了把椅子过来。兵士散开,堵住了门口和窗子。
阚文清坐下,翘起腿,手臂横在胸前。
“阚老板怎么称呼?”
“阚文清。”
“年纪轻轻能把铺子做起来,不容易。”
“有话直说。”
梁民德收了笑:“合作。你店里所有的戎芷药材,我全包。二十倍价。”
阚文清的腿放了下来。
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
钱就在眼前。阚文清几乎要点头了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想起那几条规矩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你要这么多戎芷做什么?”
“有用就行,不必问。”梁民德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那些规矩——我不在乎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我们是光明革命派。”
阚文清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听过?”
“这条街上谁没听过。”他说,“只是没想到头目会亲自到我店里来。”
“帮派也有正事要做。”梁民德笑了,“我们在这儿待不久,马上往东北走。队伍要扩,我需要你的人,也需要你的药。”
阚文清没接话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往外说。你走你的路,我走我的。各取所需。”梁民德站起来,绕到他身后,俯下身,“答应之后,你跟我们一起走。药由你亲手配,规矩这种东西,就不存在了。”
椅子猛地往后一挪。阚文清刚起身,就被柳承锡按了回去。
梁民德弯腰替他理了理衣领,手掌在他胸口拍了两下。
“你的安危有人管。事成之后,原样送你回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条路你没得选。阚老板,想想家里人。”
阚文清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
柳承锡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你敢动他们一下,”阚文清咬着牙,“我让你拿命还。”
梁民德把衣襟抚平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冷,也很短。
“想不清楚可以慢慢想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“地址你知道。别想着跑。”
柳承锡松手,推了他一把,跟着出去了。
人走光了。
阚文清跌回椅子里,扶着额头笑了一声。
天外有天。他今天才算真正明白这四个字怎么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