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大保不知道自己在柴房里关了几天。
一扇小窗,漏进来一点光。每天三顿,一碗白饭,一碗清水菜。人饿得脱了形,躺下就不想动。
他躺在泥地上,盯着房梁。没上刑,可也不放人——比上刑更磨人。
他想不通。不过是救了个人,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?偏撞上柳承锡那种东西,一看就不是善类。
想着想着,眼眶热了。难道真要烂死在这儿?
锁响。
他猛地坐起来,心跳如鼓,喉咙发紧,盯着门口。
门开了。先进来的是柳承锡,后头跟着个锦衣男子。
卢大保不认识那人,只觉出一股贵气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哟,住得还习惯?”锦衣男子在他面前蹲下,抬手拍了拍他的脸,力道不轻,“怎么瘦成这样?是我们怠慢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了,“不对,这是你该受的。敢冲我嚷嚷,这就是下场。”
“你是谁?”卢大保声音发颤。这人能让柳承锡俯首,来头必然不小。
“承锡,你没告诉他?”
“属下失职。”
锦衣男子转回头,指尖抬起卢大保的下巴,凑近了看,像看一件器物。
“我是皇上的儿子,梁民德。”他语气轻描淡写,“别这么看我。留你性命,是因为你还有用,大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梁民德站起身,居高临下:“不绕弯子。我们要和北戎谈。你家那位慧明将军——抗戎的英雄——挡了路。挡路的,就得挪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识相,跟我们合作,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。不识相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有的是法子。”
卢大保浑身发抖,不是怕的,是气的。他猛地抬头,一口唾沫啐过去。
“做你的春秋大梦!”
柳承锡一步上前,一脚踹在他腹上。
卢大保蜷成一团,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不得无礼。”
梁民德摆手,笑了:“没事。忠犬嘛,都这样。”他拍了拍柳承锡的肩,转身往外走,“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锁重新落下。
卢大保在地上缓了很久,才撑着墙慢慢坐起来。他盯着那扇门,眼底淬了火。
将军是个好人。这一点,他相处不久也看得分明。
这帮东西,不是。
柴房外
“陛下,可还好?”
“无碍。”梁民德转过身,手背在身后,“我说过,没坐上那个位置之前,别叫陛下。称殿下。这点规矩很难守?”
柳承锡垂下眼:“是……殿下。”
他差点又叫错。
梁民德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再追究。
“柴房里那个不听话。”他说,“你多照看照看。”
“是。”
从那天起,卢大保的囚禁生活里多了一项:每日挨打。
打完上药,药还没渗进皮肉,第二天的棍子又落下来。伤口裂开,再裂开。
“杀了我吧。”他趴在地上说,“杀了我吧。”
然后疼晕过去。
柳承锡踢了他一脚,确认没反应,走了。他要去药铺买点消炎的药。
铺子是新开的,匾额上三个字:戎芷清。他不记得这条街有过这家店。
进去不到一炷香,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瓶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“殿下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梁民德坐在堂上,连头都没抬。
柳承锡坐下喝了口茶,把看见的说了,然后把那瓶东西推过去。
“戎芷酿。”
梁民德拔开塞子闻了闻,抿了一口。停了片刻,他抬眼看向柳承锡,笑了一声。
“好东西。”
“确实。”柳承锡顿了顿,“只是规矩多。一日一瓶,不能连着隔夜服过五天,否则饮者发狂,眼下无解。想再买,得等两周。”
“谁定的规矩?”
“店家。”
梁民德转了转手里的瓶子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太好看。
“真有这么灵?”他说,“我想到个试法。”
卢大保被拖到堂前空地时,还不知道自己要当什么。士兵围成一圈,他跪在中间,梁民德和柳承锡坐在堂内看。
柳承锡走到他面前,捏住他的下颌,撬开嘴,把一整瓶戎芷酿灌了进去。
卢大保呛得直咳。果酒?
空瓶落地。柳承锡退开。
热。先是胃里烧起来,然后那股热顺着血脉往四肢走,淤住的、疼了半个月的地方,一寸一寸松开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在抖,但不疼了。一点也不疼了。
他站起来,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。
一拳打在对方腹部。那士兵倒退三步,没站稳。
堂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梁民德站了起来,拍着手笑。
“好。大保,”他说,“在场这些兵,你随便挑。打赢了,放你走。如何?”
卢大保看着自己的拳头。刚才那一拳,是他打的。
放他走?这人说话能信?喂他喝的那东西又是什么?
无所谓了。打就打。站着死,总比被人按着慢慢弄死强。
“好。”
一瓶戎芷酿,撑到夜里没问题。问题是他病得太久,旧伤太多,而且不会打架。
两个时辰后,地上躺了十个兵。还有几十个站着等。
卢大保眼前发黑。人太多了。他没力气了。
他倒下去的时候,听见梁民德啧了一声。
“就这?”那人站起来,兴致全没了,“整场只会挨打和躲。你不会格斗?”
“拖下去。给他点荤的吃。明天我不想再看瘦猴打架。”
答应下场唯一的好处,是饭里终于见了肉。卢大保吃得很快。药还是要喝,喝完之后精神好、力气足,挨打也没那么难熬——还能学点怎么出手。这么算,不亏。
第五天,柳承锡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
买不到了。
“奸商。”梁民德嗤笑,“编些吓人的说法,不过是为了抬价。这药真有那么神?我去看看。”
他去了。回来时笑得比去的时候还响。
“规矩这种东西,”他从袖中摸出一瓶戎芷酿,在柳承锡面前晃了晃,“就是给人钻的。”
“第六瓶。”
柳承锡看着那瓶酒,没接话。
堂外的院子里,卢大保正被两个人架起来,准备第六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