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。
四只粗碗搁在桌上,汤底还剩一层油花。阚文清把碗往旁边一推,闭上眼,靠着椅背。宋浩凡双手抱头哼着歌,花筱汐抱着膝端坐,谁都没说话。
阿莉雅先开了口。
“光明革命派。”她把四个字说得很平,“西域新冒出来的东西。”
三人同时看向她。
“立号要革旧朝,另立新朝。首领据说是皇族血脉,最厌刺客。这几年西域边上几个小行会,都是他亲手拆的。”她抬手掸了掸袖口的灰,“毒药烟球那件事,目标未必是你们。但从现在起,走路看身后。”
院子里只剩风刮过墙头的声音。
阚文清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,手搭在膝上:“四面都是刀。”他抬眼看宋浩凡和花筱汐,“新朝要是真成了,我们的日子不会好过。青虎帮还在一天,我就挡一天。”
花筱汐站起来,手在左胸上一按:“我跟着阚爷。”
宋浩凡从椅子上跳下来,收了笑:“不背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阚文清说。
波克县南境,一座宅子。
马跑了五天整,卢大保的屁股已经没了知觉。他在黄沙里跟了那人五日五夜,对方除了“走”和“歇”,没多说一个字。
水囊早空了,嘴唇裂着口子,一说话就渗血。卡萨拜疆已经丢在背后,孝辙君生死不知,而他连问都不敢问。
马停了。面前是高墙、黑门。
那人下马,叩门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甲士探出头,看清来人,立刻直身大喊:“恭迎兵府大总领!”
门扇洞开。院里两排甲士齐声复诵,声音撞在墙上,震得卢大保耳朵发麻。
他抬头看那人背影,喉咙发干。
“进去。”那人说。
大堂里坐了十几个人,全在看他们。正中一人披着金丝龙绸袍,托着腮,笑得像在看戏。
卢大保被那目光压得不敢抬头,只盯着地上砖缝。
“回来了。”金袍人拍了拍手,“办得漂亮。消息已经传开了,我很满意——柳承锡。”
柳承锡。
卢大保猛地抬眼。兵府大总领,是他。
金袍人的视线落过来,眉一挑:“这谁?”
卢大保膝盖一软跪下去:“小的……小的只是个捕快。不,是兵,是兵!”
“兵?”金袍人笑出声,“这种胆子也配当兵。”
柳承锡开口:“我能站到这个位置,靠他指的路。他说卡萨拜疆知县和他家将军被人挟持,我才去的。”
“挟持?”金袍人笑得更大声了,“什么样的将军会被人挟持?也配叫将军?”
卢大保脑子一空,站了起来:“那是陷害!我家将军是抗戎的慧明将军,他不是——”
笑声停了。
金袍人看着他,脸上一点笑意都没了:“你在这儿嚷什么。被人陷害,也是无能。拖下去。”
“等、等一下——”
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。柳承锡把他往后一带,声音很低:“别怕。没事。”
柴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,落了栓。
“大总领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——”卢大保扑到门上,拳头砸在木板上,砸到最后只剩手掌拍地的闷响。
黑暗里,他把自己骂了一句:
“卢大保,你真没用。”
大堂里。
“稍微吓一吓,底就漏了。”梁民德翘着腿,笑得懒,“不必再费话。”
他抬手一指,示意柳承锡入座。
“殿下果然了得。”右首一个白须老者捋着胡子,慢悠悠道,“只是方才那小子提的慧明将军,是抗戎的人。此人若在,我们与北戎的路就不好走。是个麻烦。”
梁民德想了片刻,忽然低低地笑起来。
“慌什么。”他说,“既是忠心耿耿的属下,才更有用。”他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“不如见一见。见面之前,先把这条忠臣驯服了。”
笑声在堂里滚了一圈,没人接话。
两个月后,九月中旬。
风里带了凉意,营中的人都添了厚衣。
高台上,梁民德负手而立,声音压得很稳:
“七日后拔营,往宁古台去。北戎那边,我们递上诚意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抗戎的慧明将军,我送他的头过去。”
台下轰然一声:“有!!!”
“为新王朝而战!”
“为新王朝而战!”
喊声一起,惊起远处一片鸦。
散场后,梁民德走在前头,随口问身侧的人:“承锡,你养的那条狗,怎么样了?”
“活着。”柳承锡答。
“那老头子最近总召你进宫,说什么?”
“无关紧要的话。应付过去罢了。”
“嗯。”梁民德脚步没停,“闲着也是闲着,去瞧瞧你的小狗。”
他转身,朝柴房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