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毒药烟球

卡萨拜疆·数个时辰前

卢大保站在宝利来客栈门外,脚像钉在地上。

进去也是多一个人质。不进去,里面两个人在等死。

他绕着街口转了三圈,最后咬牙:找几个壮汉,硬闯。

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落在一个背着大黑布袋的男人身上。个子高,肩宽,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。

就他了。

卢大保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:“大侠!救命!”

那人肘子往后一顶。卢大保整个人飞出去,砸在地上,胸口像被锤子砸过。

“哎哟——”他捂着胸,抬头看见那张脸,忽然笑了,“好!打得好!有这力气,能救他们!”

男人低头看他:“你脑子坏了?”

卢大保撑着地站起来,鞠了一躬:“对不住。但我真有事求你——知县大人和我家将军被人扣在里头了,我不知道怎么办。你看着像能打的,帮帮忙!”

男人看了他一会儿,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肩上的灰:“扣在哪儿。”

“宝利来客栈,二楼。”

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楼,眼里亮了一下:“位置不错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跟我来。”

男人转身进了街对面的酒楼。卢大保愣在原地,看了看客栈,又看了看酒楼,最后还是追了上去。

酒楼二楼

窗子正对着客栈二楼。对面那间窗户关着,里面什么情况一点看不见。

“大哥,你有办法?”

“有。”男人把黑布袋解开,拿出一个黑球,又摸出一把短弩,“能不能活,看他们自己跑得快不快。你也得跟着我跑,不然你死在这儿。”

卢大保盯着那个黑球,喉咙发干: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喊一声。”男人没答,“把他们引到窗边来。”

卢大保深吸一口气,冲着对面吼:

“将军——!阿尔祖大人——!”

弩弦一响。黑球撞碎窗纸滚了进去。

男人已经转身往楼下走:“想活命就跟紧。”

巷子深处拴着一匹棕马。男人翻身上去,伸手把他拽上来。马蹄砸着石板路往外冲。

卢大保回头看了一眼。客栈二楼已经开始冒烟了。

“他们……不会有事吧?”

“跑得快就没事。”男人说,“刚才那个,是毒药烟球。”

卢大保浑身一僵:“那是兵府的东西。你是什么人?”

“出了城再说。”

马不停蹄,直往西域方向去。

城外·八百步

两人一直跑到离宝利来客栈八百步才停。

匡孝辙还能站。阿尔祖直接跪了下去,手撑着地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他这辈子没跑过这么长、这么不要命的一段路。

匡孝歇了口气,叉腰往回看。烟柱还在往上顶。

“毒药烟球怎么会在这儿出现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不是用来救人的。”

“我完了。”阿尔祖趴在地上,声音发闷,“真完了……这是谋逆大案啊。”

“活着就是万幸。”

“我早说阚文清来者不善!一定是他干的——”

“不是他。”

阿尔祖抬起头,满脸是泪和灰:“那是谁?”

匡孝辙看着那根烟柱,很久才开口:

“有人要反。”

京城·流言

宝利来客栈那一场毒烟,顺着风往外推了八百米。

死了一千多人。

消息比烟散得快。不出三日,茶楼酒肆、码头渡口,人人都在说。

“毒药烟球——那是兵府的东西。”

“兵府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县城里?莫非是要反?”

“南方又起了民变,北边戎人也没断过……这朝廷还撑得住吗?”

“噤声。”

“撑不住就往西域跑吧,反正这边是活不成了。”

御书房

奏折堆了一桌。明德帝越看越冷,最后一把全扫到了地上。

“卡萨拜疆知县是干什么吃的!南边的民变压了三个月压不住!还有——匡孝辙为什么还没回军?北戎在边上杀人,他在哪儿?!”

淮安公公弯腰捡折子,声音放得很平:“陛下息怒。还有一件事,西域那边起来一个帮派,自称‘光明革命派’,正往中原走。”

“什么派,跟朕说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此派首领,”淮安顿了顿,“名叫梁民德。”

笔停住了。

“……你说什么。”

“是陛下的血脉。”

明德帝站起来,椅子往后撞了一步:“他敢反朕?”

“臣疑其派中已有人与官府通气,所以前几次围剿都不干净。至于匡将军未归……尚无回音。”

“梁民德。”明德帝一字一顿,“朕给过他路走。”

他转过身:“传旨。卡萨拜疆知县贬职查办,就地封存户籍册与死者名册;南线增兵,限期平乱;匡孝辙即刻召回;兵府大总领,押来见朕。另——卡萨拜疆四门封锁,出入者逐一验身,军械流向彻查到底。”

“是。”

卡萨拜疆·封城

事发当天,城门就关了。

阿尔祖亲自下的令:四门落闸,只进不出。衙役、里正、医馆的学徒全被拉出来,一条街一条街地数人。死了的抬到城西的空地上,一排一排摆好,身上盖草席,由家属认领。认不了的,记一笔:男、约四十、左手缺两指。

三天,一千二百七十三具。

第四天,验尸的仵作来报:死者口鼻出血,肺如沸水烫过,无一处外伤。不是烧死的,是毒死的。毒从门窗缝进来,离客栈越近,死得越快。

“八百米。”阿尔祖拿着那根量地的绳子,手一直在抖,“再远一点,死的就是我。”

第五天,兵府的文书到了。来的是两个穿黑甲的校尉,不问案情,只问库房。

“本县军械库三年前已清册入库,无缺。”阿尔祖说。

“我们查的不是你的库。”领头的校尉翻着册子,“我们查的是,这东西是从哪一道关、哪一辆车、哪一个看守的手里漏出来的。”

他抬起眼:“知县大人,你最好祈祷它不是你手下人偷的。”

第六天,贬令到了。

阿尔祖接旨的时候,正站在城西那片草席前面。他跪下去,没说话。起身时,他把那根量地的绳子交给了接任的孟知县。

“照这个长度,往外再推一百米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百多具没认出来。”

孟知县接过绳子,看了看,塞进袖子里:“知道了。”

第七天,孟知县开始盘查出城的人马。

出城的记录被一本一本翻出来。事发当日封门之前,共有三十七人出城。其中一名是个披黑袍的男人,骑一匹棕马,身后还载着个人。守门的兵记得他——跑得很快,问他话也不答。

“查他。”孟知县说。

“大人,南门那天的值守……”书吏压低声音,“是赵百户当值。他说那天有个腰牌递进来,他没敢拦。”

“什么腰牌。”

书吏摇头:“他没看清。只说是兵府的式样。”

孟知县合上册子,很久没说话。

兵府的腰牌。兵府的毒。一个披黑袍的男人,带着一匹快马和一个人,在封门前出了城。

“这件事,”他说,“别写进呈报。”

阿尔祖的贬令第六天到。知县贬为乡官,调回内地,即日离境。

新来的知县姓孟,到任第三天,阚文清的人抬了一箱银子进后院。第七天,户籍册上的章盖齐了,一个都没漏。

匡孝辙没去看。

他在找人。

第一天,他去了医馆。卢大保没在那儿,伙计说他那天早上扶着一个伤者出去,再没回来。

第二天,他去了城门。守门的兵换了一茬。匡孝辙把话说完,那兵只抬眼打量他,像看一个记错了日子的醉汉。

他又问封门之前。兵说封门前出城的人多了,谁记得清;再说那几日轮值的不是他们这队,早散了班,想问也问不着。再问封门之后——兵笑了,说封门之后连只狗都钻不出去,哪来的人。

第三天,他去了宝利来客栈的废墟。尸体已经清走了,地上只剩一圈黑印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他什么都没找到。

第四天早上,驿骑到了军营。

传令官把令牌往桌上一拍:“北线吃紧,慧明将军即刻回营。”

匡孝辙没动:“户籍案还没结。”

“案子不归你管了。”

“我的人在城里丢了。”

传令官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得像在读账本:“将军,北戎过了三道关。你丢的是一个人,北边丢的是三千户。”

匡孝辙把军报接过来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走出营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。然后上马,往北。

波克县

阚文清到西域的时候,心情好得能唱一路。

三个人骑马穿过草原,进山,穿林子,看见一座双层木屋。木栅栏围着,四周全是高树,把房子藏得严严实实。栅栏前有个高个子的女人在喂兔子。

“阿莉雅!”宋浩凡喊了一声,回头介绍,“我朋友。搞植物的,在研究戎芷。”

女人抬起头,笑了:“欢迎。”

“荣幸。”阚文清欠身,伸手,“阚文清。”

“叫我阿莉雅就行。”

“花筱汐。”花筱汐伸手,声音比平时轻。

“叫阿莉雅姐姐就好,筱汐。”

寒暄完,阿莉雅带他们上山。

“戎芷是瓜藤类,长得快,喜暖耐旱,见光就疯长。”她边走边说,“**山顶陡,山腰平,有河从旁边过。这一片在册籍上是前朝的废弃军屯,早就除籍了,没人来管。木屋是旧猎屋翻的,兔子是我养的,做实验用。”

“你自己翻的?”

“浩凡帮了点忙。”

“帮了点?我帮的可多了!我求你叫一声哥你都不肯——”

“不肯。”

阚文清忽然停下:“山顶能看多远?”

“海拔高,视野开阔。四面都是草原和荒漠,一眼到底。”

“以后这儿是我们的地盘。”他说,“瞭望点必须设。防贼。”

前面是一片紫红色的果子,藏在叶子底下。

“现在正是果期,八月底就没了,得抢时间。”阿莉雅分派,“我和筱汐洗果搬回屋。你们两个摘。”

“遵命。”阚文清卷起袖子,戴上草帽,提筐拿刀就冲进了地里。

宋浩凡抬头看了看天:“赌不赌,他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
正午,三伏天。地里两个人,树荫下两个人。

“不行了不行了——”阚文清果然跑回来了,草帽一扔,上衣一脱,衬衫湿得能拧出水,坐在花筱汐旁边灌水,“活过来了……”

他喘匀了,看着那三亩地,腰开始疼,手伸向洗好的果子。

“这就吃了?”阿莉雅笑他,“浩凡还在地里呢。”

“谁吃了?我是检查你们洗干不干净。”阚文清站起来,帽子一扣,又走了,“别小看我。”

三亩只是试验田。山下河滩还有七亩,戎芷干果一斤换三两银,提炼成粉之后翻十倍。三种成品——戎芷酿、戎芷丸、戎芷粉——做完之前,四个人都得住在这间木屋里。

傍晚

饭摆在门外。

吃完,四个人靠在椅子上看天黑下来。

“舒服。”宋浩凡翘着腿。

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对了。”阿莉雅忽然开口,“上回那个毒药烟球。”

阚文清睁开眼,扭头看她:“怎么。”

“你们三个都在场。吓到了吗?”

“魂都飞了。”宋浩凡接得很快,“那东西飞进来的时候贴着人走的,我这辈子没跑那么快过。”

“你们怀疑是谁?”

“不知道,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花筱汐说,“也不是冲匡孝辙。应该就是个巧合。”

“客栈在县城正中心,周围全是人。”宋浩凡点头。

阿莉雅站了起来,看着他们三个,脸沉下去了。

“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小心光明革命派。”

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。

阚文清坐直了:“你说什么派。”

“光明革命派。西域起来的,往中原走。”

阚文清没接话。他在算。

卡萨拜疆那一场,死伤上千,毒烟推出去八百米。这种事不用打听,三天之内整条驿道上赶车的、住店的、卖水的都知道。她知道不稀奇。

稀奇的是名字。

“商队带来的消息?”他还是问了一句。

“不用商队。”她说,“他们就在波克县。”

阚文清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。

“我们在那边做买卖的时候见过。”她继续说,语气还是那样平,“不发饷,不收税,只收人。谁家里活不下去了,去投他们,给一口饭,给一句话——说天下不该是这样。”

“兵府的东西,只会往一个方向流。”她抬起眼,“往有仗打的地方,或者往要造反的人手里。南边在起事,北边在打仗,中间这条路上忽然多出一支——你们觉得是巧合?”

阚文清慢慢靠回椅背。

他没再追问。不是信了,是这句话本身有价值。

“那就要快一点了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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携芷戏江湖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