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蛊药给我。我就听你们的。”
阚文清站起来,走到椅子边,两根手指挑起匡孝辙的下颌,笑了:“怎么,想拿蛊药反咬我?”
“你们是聪明人,不像我这么天真。”匡孝辙偏开头,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,再抬眼时已经冷了,“我也没指望要解药。只要给我蛊药,户籍的事,我替你们办。”
“头一回见人开口不要解药,要毒的。”宋浩凡抱着胳膊,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。
“有意思。”阚文清一边说,一边解开他身上的绳子,“你打算怎么干,说不说都行。我们要的是结果。事成了,解药给你。”
“成交。”
匡孝辙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扶着门框走出去。
客栈门口
卢大保冲上来扶他:“将军!你怎么样?”
阿尔祖一挥手,士兵就要上楼。匡孝辙抬手拦住,声音很低:“大人,放他们一马。他们走不了。我有办法。”
“来人,送慧明将军去医馆!”阿尔祖眉头拧着。这孩子被那伙人折腾成这样,还替他们说话。他抬头往楼上看——阚文清几个人正站在栏杆后头往下看。阿尔祖后背起了一层冷意,一刻也不想多待。
“早晚把你们全抓了。”
楼上。
“他要蛊药做什么?”花筱汐问。
“三个可能。”宋浩凡掰着手指,“拿来威胁我们;拿去下在阿尔祖身上;或者,另有打算。这人心里绕的弯太多,我看不透。”
“那他岂不是跟我们一样?”花筱汐笑了一声,“都是恶人。有意思。”
阚文清没接话,只盯着那辆越走越远的马车。
傍晚,医馆。
太医按完脉,对阿尔祖说:“将军脉象乱得厉害,心气大耗,汗出如浆。静养几日,能缓过来。”
“大保,你守着将军。我跟太医出去一下。”
“是。”
屋里只剩两个人。匡孝辙睁开眼:“大保,水。”
卢大保赶紧倒了一杯,扶他起来。
“将军,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?”
匡孝辙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一下:“以后离花筱汐远点。她不是善类。”
“什么?她对你——”
“不只是她。”匡孝辙闭上眼,“沾阚文清的人,都别沾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下去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门关上。匡孝辙从袖子里摸出那只桃花瓷瓶,看了很久,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老天保佑。”
瓶子塞回袖中。他躺回去,闭眼。
翌日·晨
“一个时辰了,将军和阿尔祖大人还没出门。”卢大保在门外嘀咕,“他们到底在忙什么——”
门开了。匡孝辙和阿尔祖一前一后出来,步子很急。
卢大保赶紧跟上:“将军,我们去哪儿?”
“找阚文清谈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跟他们来往了?”
“我说的是你,留在衙门,别出去。”匡孝辙没回头。
卢大保站在台阶上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拳头攥紧了又松开。
“不能就这么看着。”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。
宝利来客栈
阚文清坐在中间那张椅子上,腿翘着,手里转着一把嵌红宝石的匕首。宋浩凡和花筱汐分坐两边。
匡孝辙一个人进来。
“就你一个?阿尔祖呢。”
“我给他下了蛊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宋浩凡和花筱汐对视一眼,脸上的惊讶压不住,又忍不住想笑。
阚文清站起来,一下一下拍着手,走到匡孝辙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,然后提高声音朝两边喊:“我的天。匡将军原来是这种人。”
他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真是让人感慨。人啊,果然是多面的。救命恩人对自己下手——阿尔祖要是知道,心都得碎成八瓣。”
他凑到匡孝辙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当恶人的滋味怎么样?”
匡孝辙猛地把他推开,眼神像刀:“蛊已经下了,他反抗不了。户籍你们拿得到。现在,把解药给我。”
“哎呀,匡将军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“还要什么。”
“要你把阿尔祖本人叫来,当面把户籍办了。”阚文清晃着匕首,“不然我怎么知道,你不是在背后替他把戏演完了?”
“我早想到了。”匡孝辙冷笑,“人带来了。”
门被推开。阿尔祖走进来,眼里全是恨,死死钉在匡孝辙身上。
“阿尔祖大人!好久不见啊。”阚文清迎上去,笑得殷勤,“我特别理解你的心情。我以前也被人背叛过。”他瞥了匡孝辙一眼,捶了捶自己的胸口,“那叫一个痛。”
随即他又笑起来,伸出四根手指发誓:“不过您放心,户籍办妥,解药照给。我这人最讲信用。”
“为了几张户籍,你们能做到这一步。”阿尔祖环视一圈,声音发抖。
“别说得这么难听。我们是守法良民。”阚文清转着匕首绕着他走,“不在西域做生意,何必这么麻烦?用点小手段,只是想让你们早点想通。”
阿尔祖不再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都在里面。解药呢。”
宋浩凡和花筱汐翻了一遍,冲阚文清点头。
“当然。”
阚文清从袖中取出两只白瓷瓶,一般大小,一般高矮,连瓶口的封泥都抹得一模一样,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解药只有一份。这一瓶能解全蛊,那一瓶——还是蛊。”他笑得温和,“我混过手了,现在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瓶是哪瓶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替他们算账:“不过你们不是都已经吃过了么?再来一瓶,心口会‘嘭’的一声。”
他往后一靠:“选吧。”
“阚文清!你这畜生!”阿尔祖往前扑,被匡孝辙一把拦住。
“谢了。”匡孝辙伸手去拿。
匕首横过来,把两只瓶子压住。
“怎么。”
“既然要做恶人,就做全套。”阚文清慢悠悠抽出那根短笛,“当着我的面吃下去。谁也别想跑。我一吹笛子,你们知道是什么滋味。”
宋浩凡已经把门堵死了。
匡孝辙盯着那根笛子,额角的筋跳了一下。这人比他想的还脏。
数个时辰前·客房
“将军叫我?”阿尔祖坐下,脸色很难看。
匡孝辙把那只桃花瓷瓶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我中了蛊。”
“什么时候?谁下的?!”
“阚文清。具体什么时候不清楚,可能是茶,也可能是饭。”匡孝辙揉了揉眉心,“怪我大意。”
“他为什么对你下手?有解药吗?”
“因为我和你认识。他要借我拿到西域的户籍。解药在他手上。”
“混账……”阿尔祖站起来又坐下,拳头砸在膝上,“是我的错。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现在不是认错的时候。”匡孝辙抬起眼,“有个办法,但要你配合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假装答应他们。”
“怎么装。”
“做一本假的户籍册。越真越好。能不能骗过去我不知道,只能赌。”
“我做得到。”
“第二,这瓶里是蛊药。你要当着他们的面,装作被我下了蛊。”匡孝辙顿了顿,“他们信了,才会给我解药,才不会再对我动手。但阚文清是老狐狸,他一定要亲眼看见你和户籍册在一起。所以我先去探,你再进场。”
他看着阿尔祖:“还有笛子。中蛊的人听见笛声会疼成什么样,我已经历过。他若吹笛,你必须演得像。露一次破绽,解药就没了。”
阿尔祖手心全是汗。他从没觉得一座县城这么沉。
“将军这份恩,我怎么还都还不清。你说什么我都照做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瓷瓶在桌面上被推来推去的轻响。
两瓶药。一瓶解药,一瓶还是蛊。
“不急。”阚文清托着腮,坐在椅子上看他们,像在看一出戏,“慢慢挑,时间有的是。”
匡孝辙盯着那两只瓶子。
拿错了,自己死。给阿尔祖拿,阿尔祖死。
还有一层更冷的念头压上来:如果阚文清今天本来就没打算留活口——那这两瓶,就都是真的。
不吃?他迟早会吹笛。阿尔祖陪着他演,演一刻还行,演久了,一定露馅。
脑子里像有人在拿凿子敲。
阿尔祖的手在抖。他从紧张变成了怕,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窗外
“将军——!阿尔祖大人——!”
喊声是从外面传来的。
卢大保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窗外飞进来,拖着浓烟。
阚文清脸色一变:“退!”
他一把抄起花筱汐,撞开门冲出去。宋浩凡紧随其后。
匡孝辙扯住阿尔祖的袖子,低头往反方向冲。
烟在屋里炸开,黄绿色,贴着地皮爬。来不及跑的几个客人倒在门口,口鼻全是血。
半个时辰后,宝利来客栈的烟还没散,顺着风往四条街外漫。
阚文清三人跑到卡萨拜疆县最高的楼顶处,他把花筱汐往地上一放,一脚踹在墙上。砖裂了一道缝。
“先喊一声,再扔东西。”他说,“生怕屋里的人不知道他要动手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一个小兵,手里会有毒药烟球?”
花筱汐不敢出声。
毒药烟球是军中的东西。扩散快,范围大,一场仗下来能铺满半座城。普通人摸不到,青虎帮里也没有。
阚文清心里把名字过了一遍。司马瑜?他顶多偷得出来。可他怎么会知道今天的事?他跟匡孝辙素不相识,犯得着为了救人烧半座县城?
不是司马瑜,那就是又冒出来一个。一个敢用这东西的人。
“册子。”他说。
花筱汐从袖子里掏出户籍册递上去。
阚文清接过来,没翻,只用手背蹭了一下纸边,然后猛地把它摔在地上。
“阚爷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真册用棉纸,韧,折不断,手感发绵。”阚文清盯着她,“你们两个,连这个都摸不出来?”
“我、我没见过……”花筱汐声音发颤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宋浩凡张嘴想说什么,被他一眼瞪回去,话咽在喉咙里。
“再废话一句,你们俩一起死。”
阚文清转过身,看着底下那片还在冒烟的街。
“不管是谁。”他说,“挡我的,全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