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利来客栈,午时。
一楼吵得像锅滚水。二楼靠窗那张桌子,坐着两个人。
花筱汐把碟子里的花生一颗颗排成行,又推倒:“都一刻钟了,人呢?”
“阿铭为什么非要把他们拉进来?”宋浩凡晃着酒杯,“你们不熟。万一匡孝辙不是个东西呢?”他顿了顿,“对了,他人呢?”
“早上就没见着。”花筱汐说,“阚爷在,出不了事。”
窗户一响。
一个人从外面翻了进来,落地无声,顺手抄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。
花筱汐手里的花生撒了一桌。宋浩凡的酒泼了一身。
“阚文清——”宋浩凡抹着衣服,“你走门会死?”
“蹲了半天,渴死了。”阚文清把杯子往桌上一磕,翘起腿,“我知道为什么要带匡孝辙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好消息坏消息,听哪个?”
“好。”
“匡孝辙跟本县知县是旧交。”阚文清笑了,“咱们的户籍,有人替咱们去要了。”
宋浩凡皱眉:“他凭什么替你跑腿?你们没熟到那份上。”
“控蛊的笛子在我手里。”阚文清用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解药只剩一份,他不敢赌。”
“那知县那边呢?”花筱汐问,“他可一直不乐意给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,不是我的。”阚文清靠回椅背,“孝辙君想活命,自然会替我说话。”
“坏消息。”
阚文清的笑收了。
“他提了戎芷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知县听完脸就白了,转头就把传说讲给了他。”阚文清慢慢道,“现在他们猜到了。而且打算拦我们。”
宋浩凡猛地站起来:“那怎么办?我早说那人靠不住!”
“坐回去。”阚文清拍了拍他的肩,“今晚让他们服软。完事之后——”
他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。
“卢大保呢?”花筱汐问。
“这件事,只有我们三个知道。”阚文清看着她,声音很平,“知县、匡孝辙、那个小兵,谁知道了,谁就得死。明白吗,汐汐?”
花筱汐点了下头。
门外的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停住的。
“终于找到你们了。”
匡孝辙站在门口,卢大保在他身后半步。
阚文清起身走过去,手往对方肩上一搭:“哎呀,迷路了?这么久才到。想问路随时开口,别不好意思——”
手被推开。
“你们去西域做什么。”匡孝辙看着他。
“匡兄也对生意感兴趣?”阚文清笑,“将军做这个,不怕掉价?”
“是不是为了戎芷。”
阚文清指尖在唇上停了停。
“嘘。商业机密。”
“我拦得住你们。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
半个时辰后,宝利来客栈被兵围了。门窗钉死,只留一道门,门口两个人轮班站着。等知县从朝廷回来发落。
阚文清躺在床上,声音往门外飘:“我可是皇上钦点的人啊,匡将军,这么干不合适吧?”
没人应。
天真。就这几个人,也敢围我们。想玩,就陪你们玩。
宋浩凡在屋里转圈:“要等到什么时候?我要疯了!不如直接冲出去!”
“别晃了,头晕。”阚文清翻了个身,闭眼,“睡觉。”
宋浩凡对着他的背影挥了一下拳头,没敢真打下去。
入夜。
士兵们在楼下靠着墙睡。只有匡孝辙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阚文清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看他:“站一天了,不累?”
没应。
“啧啧,之前还跟我们说说笑笑,一转脸就这样。你们当兵的真是可怕。”
没应。
“训练有素,佩服。”阚文清打了个哈欠,“我之前不是说要跟你比一场?我要是跑了,你追得上吗?”
匡孝辙转过头。
“别耍花样。”
阚文清笑了下,转身回屋。
门内,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炸在走廊里:
“浩凡哥——准备好了没有!”
“好了!”
匡孝辙一脚踹开门。
咚。
门板连着半扇窗棂一起砸了出去,木刺四溅。整条街都被这声巨响惊醒了。
“走了,匡将军。”
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。
匡孝辙冲到街上,抬头。阚文清坐在屋脊上,两条腿晃着,手里捏着一根短笛。
“其他人呢。”
“见我一个就够了,谈条件?”
“免谈。”
“别急着拒绝。”阚文清把笛子凑到唇边,“先听一段。”
第一声出来,匡孝辙的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了。
第二声,膝盖一软,他跪了下去。
第三声开始,他分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。指甲在石板上刮出血,喉咙里挤出来的东西不像人声。视线翻上去,天是黑的,街是歪的,只有那支曲子一条一条地往里钻。
扑通。扑通。扑通。
曲子停了。
他躺在那儿,眼泪和口水糊了一脸,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脑子。
蛊。
这是他晕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。
“好听吗?”阚文清跳下来,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,“晕了?”
没动静。他蹲下去探了探气。
“效果不错。”
一盆冷水泼在脸上。
匡孝辙睁开眼,看见一个青衣少女叉腰站在面前,手里拎着空盆。
“……花筱汐。”
“阚爷,醒了。”
意识回来以后,他发现自已被绑在椅子上,绑得很专业。
“这是哪儿。”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宝利来客栈啊。”阚文清拍了拍他的脸,“匡孝辙,你现在是人质了。”
椅子被宋浩凡拎起来,推到窗边。
楼下——知县、兵、还有半条街看热闹的人,全在。
“阿尔祖……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。”
“五天了。”阚文清笑得很开心,“你睡了整整五天。”
“阚文清!”阿尔祖仰头喊,“趁还没闹出人命,立刻放了慧明将军!朝廷的旨意是八百里加急送到的,上头要活的,不许见血!你的所作所为,一律收押论处!你和你的同伙乖乖投降,否则我们就强攻!”
他只字未提戎芷。皇上有令,这两个字不许往外漏,怕乱。至于为什么要把阚文清活着送回去,他也不懂,照办就是了。
阚文清把他从窗边拉回来,按回凳子上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他说,“合作,还是死。你没第三个选项。”
匡孝辙低着头,牙咬得很紧。
宁死不屈——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碎了。
真凶还没找到。案子还没破。他就这么一头撞上来,撞得头破血流,连对方是什么底都没摸清。
莽撞。太莽撞。
“快点决定。”阚文清往他怀里丢了一颗花生,“我们没工夫陪你演绑架。”
花生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匡孝辙抬首,面无表情地凝视阚文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