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半死不活的小水母

陆晞安吓得猛地甩手,想把那东西甩脱。水母通体都附着着L3物质,绝不能徒手去拽——那样只会让腐蚀扩散。接触面积越小越好,可也必须尽快摆脱它,一旦被吸食过多血液,后果不堪设想。

手背上,那水母正扭动着触须,缓缓扎进她的皮肤。借手机冷光,她眼睁睁看着一缕鲜血正顺着触须内部的细管向上蔓延。

可那东西像长在了她手上,任凭怎么甩动都死死扒住。

没时间犹豫了!陆晞安仓皇四顾,寻找任何能充当工具的东西,好把这东西挑掉。目光扫过地面,突然定住了——那里躺着一把小军刀,刀柄上坠着个熟悉的小草莓挂件。

是晞宁的刀!

她一把抓起,咬紧牙关,将冰凉的刀刃插入水母与手背的缝隙间,猛地向上一挑。水母的数条触须仍不舍地纠缠着皮肉,接着就被硬生生扯开,最终挂在刀尖上,被她甩飞出好几米远。

手背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小孔,鲜血很快渗了出来,汇成细流缓缓淌下,几滴血珠砸进地面坑洼的积水里,漾开丝丝缕缕的红。她迅速解下束发的皮筋,在受伤的手腕上方紧紧缠了两圈。

必须在濡化症状出现前赶到朝露医院!这里难保没有其他漏网的水母。陆晞安转身朝着大路方向狂奔,一到路边,立刻拦住一辆亮着绿色顶灯的出租车。

“师傅,去朝露第二医疗中心……”

方闻哲与清溶医疗队完成交接后,再次折返城中村。

刚才情况紧急,答应陈灼的“小水母”还没着落。眼下其他地方估计已被同僚清理干净,只能回这里碰碰运气。

虽然今天成功救下了那个女孩,但她与霓虹水母接触时间过长,短时间内被注入了大量L3物质,濡化症状已然出现。一旦出现,侵蚀便只会向内蔓延,无法逆转。所谓的治疗,也不过是减轻痛苦,勉强延长生命罢了。

“终身治疗”——这四个字,已然成为她未来生命的沉重底色。这后续的痛苦与高昂的治疗费用,会如何压垮一个普通的锈蚀区家庭,方闻哲再清楚不过。即便是他自己,若非这两年陈灼持续免费提供血清,也绝无可能活到今天。

他启动随身照明,光束划破城中村的昏暗,照亮方才救援的地点。

忽然,他注意到地上有个东西在微微抽搐。蹲下身细看,竟是一只霓虹水母,个头不大,但奇特的是,它透明的头部内悬浮着一缕轻纱状的红色液体,正随着组织液缓缓漾开,如同在温水中逐渐凝固的蛋清。他用刀背轻轻碰了碰,水母依旧只是半死不活地抽搐着。

说实话,方闻哲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“完整”且不具攻击性的危险生物。它们通常不是疯狂攻击人类,就是被能量武器瞬间轰成残渣。他取出一个装有透明保存液的容器,小心地将这只水母舀了进去。水母缓缓沉入容器底部。

“兄弟我也没招了,这只半死不活的,你就凑合着研究吧。”

方闻哲站起身,拍了拍动力装甲,橙色的光线条纹随之亮起。他朝着珩云城的方向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楼宇之间。

朝露第二医疗中心,一楼导诊台。

“您好,请提供您在坤垣系统的订单编号。”身着淡蓝色制服、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的导诊员语气温和。

“ZTF09178。”

“好的,正在为您查询。”片刻后,她抬起头,“该订单的患者目前在21层2113病房,监护人父母已接到通知并在院陪护。请您在这里签字,这是临时访客卡,刷卡后可乘坐电梯。”

“谢谢。”陆晞安接过卡片,又问,“请问洗手间在哪里?”

“右边走廊走到尽头。”

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绷得皮肤发紧,看起来颇为狼狈。在洗手池前,陆晞安仔细检查伤口,一路上她都在担心被霓虹水母刺伤的部位会开始濡化,毕竟自身抗性太低。可过了这么久,血迹都已凝固,伤口却没有任何异常变化。

难道是那只水母毒性不强?她心下疑惑,但惦念着妹妹的安危,便暂时将疑虑压下。

拧开水龙头,洁净柔和的水流轻轻抚过伤口。这样血迹斑斑地上去,被父母看见只会平添担忧,还是先清洗一下。朝露医疗中心的水都经过自主研发的过滤系统二次处理,并添加了微量杀菌消毒成分,不会污染伤口。洗手池渐渐被染红,又慢慢恢复清澈。

陆晞安端详着伤口——没有出现深红色斑块,确实没有濡化迹象,内部出血点也已凝固。若不是那边界清晰的圆形小孔,这就只是个普通的刺伤。虽感庆幸,她心中的疑团却更大了。

为什么会这样?我对L3怎么会毫无反应?我不是才抗性III级吗?还是说霓虹水母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……

直到走进电梯,她仍在思索这个问题。变量太多,想得她头痛。

她闭上眼,揉了揉太阳穴。突然,一个念头闪过,让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
不,不可能。她咽了口唾沫,不敢再深想下去。

“21层到了。”电子播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陆晞安深吸一口气,搓了搓脸,走出电梯。

她挨个看着门牌号走过。透过门上的玻璃视窗,能看见病床上的人们都闭眼静卧,一旁的血液透析机管路中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。守在床边的家属,无一不是满面愁容。

2113房间。陆晞宁戴着氧气面罩,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身侧血透机同样运行着。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正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。那背影浸透着难以言喻的悲伤。

“妈。”陆晞安开口,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紧,仿佛所有水分都在瞬间蒸发。

“来了,安安。”罗敏书转过身,语气竭力保持平静,眼眶却明显泛红,“怎么过来的?”

“打车来的。”陆晞安知道妈妈在强撑,却不知如何安慰,空气再次陷入沉默。

罗敏书注意到陆晞安手上的创可贴,立刻站起身:“怎么受伤了?没被霓虹水母碰到吧?”

“我没事,不是水母弄的。”陆晞安连忙按住罗敏书,“我那会儿在轻轨站里,出来太急,不知道被哪里的铁皮刮了一下。”

“要是水母弄的,我哪还能站……”话说一半她又咽了回去,不想再加深妈妈的悲伤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,不舒服一定要说啊。”罗敏书稍稍安心,重新坐下。

陆晞安岔开话题:“爸呢?”

“他去楼下餐厅买晚饭了。本来我做了饭,没等到你俩回来,就来了医院。”

“妹妹……现在什么情况?”陆晞安还是问了出来。

“用了止痛镇静的药,二级濡化,先上血透净化毒素。后续需要定期注射血清,不然情况会恶化。”罗敏书望向陆晞宁的眼神充满了心疼与无奈。她明白生活在锈蚀区,患上濡化症或早或晚,但她仍希望孩子们能比她晚一些,至少不要这么早。

“是你联系的清淤队吗?”罗敏书又问。

“嗯。”陆晞安点头。

“宁宁抗性还算高,幸好……命保住了。”

罗敏书清楚后续的治疗费用将是天文数字。但只要能为救女儿,她愿意倾尽所有。

哪怕……回到那个地方。

罗敏书捂住嘴,指尖微颤,曾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:斑驳着血迹的强化玻璃,散落一地的胶囊,一管又一管血液从身穿白色束缚衣的受试者颈侧被抽出,研究员冷漠观察记录,台式高速离心机持续发出低鸣……

她花了六年时间,才得以脱离那里,申请调到锈蚀区的生物制药公司做个普通的质检工程师。尽管收入天差地别,心情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轻松。那些过往,随着签署的保密协议,被永久封存。

“妈!妈!你怎么了?”陆晞安轻轻拍着母亲的背。

“哦,没事,走神了。”罗敏书猛地回神。

“安安,你来了。”房门被推开,陆家旭提着袋子走进来,“楼下餐厅有配好的营养餐,我直接买了三份。”

“来,安安,过来吃点。”陆家旭拉过一张小桌板,放好餐盒,“敏书,你也歇会儿,吃好了我来守着宁宁。”

大家出来得匆忙,病房里只有两张椅子。陆家旭便端着饭盒站着吃,陆晞安和罗敏书则对着小桌板坐下。三人安静地吃着饭,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轻微的咀嚼声。

陆晞安本想默默吃完这顿饭,可父母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,这反而让心酸翻涌而上。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进饭里,她不敢抬头,只是埋头吃着,生怕被看出异样。

“怎么了安安?哪里不舒服吗?”罗敏书还是察觉了她的情绪。

“妈,都怪我!”陆晞安哽咽起来,“如果今天我和妹妹一起回家,她就不会因为担心跑来找我……那……那她就不会受伤了!都怪我,都怪我!”

罗敏书放下筷子和餐盒,抽了张纸巾递给女儿:“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,我们谁都改变不了。但至少妹妹还活着,活着就有希望。不过是多花些钱,爸爸妈妈会去想办法的。妈妈只希望我的两个宝贝都开开心心的。”

“我怕你们负担太重……”陆晞安嗫嚅着。

“没事的,安安,你好好吃饭。”陆家旭接过话头,“大不了,咱们家两套房卖掉一套。你就专心学习,以后争取进珩云城工作……”

“家旭。”罗敏书轻声打断,摸了摸陆晞安的头,“以后的路,该由你自己决定。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我们都支持。”

“对对对,就是这个意思……”陆家旭挠了挠头。

陆晞安渐渐止住眼泪。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晞宁,扒了一大口饭,混着泪水的饭变得咸涩无比。

朝露集团总部大厦。

23:59。陈灼抬眼瞥向电梯内显示的时间。

还差一分钟就是新的一天。在19层检验了三个小时的组织液,离心机都快转出火星子了。每次从那地方出来,他都怀疑自己的脑浆是不是也被离心过了——所有思绪都分层得清清楚楚,可惜最上层全是废液。

“59层到了。”他揉着发酸的脖颈走出电梯。

“小陈总,清淤队方闻哲先生有东西转交给您。”这层的前台助理叫住他,将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盒子放在台面上。

“好,谢谢。”陈灼端着盒子回到办公室。

他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星球永动仪,并未急着打开方闻哲送来的盒子。十指交叉抵着下巴,他盯着那盒子看了许久。最终,还是动手解开了所有搭扣,掀开上盖。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显露出来,里面装着小半罐液体。一只水母正收缩着它蘑菇状的头部,在里面一窜一窜地四处游动。

容器底部压着一张卡片,上面写着:「抱歉了兄弟,任务结束去晚了,这只半死不活的小水母你凑合研究吧」。

陈灼捏着卡片反复看了两遍,每个字都确认无误。

就这活跃度,叫半死不活?

他抬眼看了看容器里那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,又低头瞥了眼自己实验袍上未干的试剂渍。

看来兄弟对“半死不活”的定义,和他的实验数据一样需要重新校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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泄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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