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灼松开固定水母容器的装置,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。他通过触控台调亮灯光,俯身仔细观察。
那只水母依旧在水中规律地游动,对光线的变化毫无反应——既不躁动,也无趋光性。先前在黑色背景的盒子里不曾察觉,此刻在明亮光线下,陈灼才清晰看到它头部悬浮着一缕不溶于组织液的红色液体,宛如在温水中缓缓凝固的蛋清。
他又反复调整了几次灯光的明暗与色调,水母始终毫无波澜,情绪比他还稳定。
方闻哲该不会是从哪儿买了只人工养殖的观赏水母,拿个“限定色”来敷衍他吧?
陈灼托起容器凑近端详。如果方闻哲没有糊弄他,那眼前的情形又该如何解释?他轻轻摇晃容器,里头的“小蘑菇”被晃得东倒西歪,触须乱颤,还挺呆萌的。
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。
难道说……?
他倏然起身,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大型鱼缸旁,用小网捞起两条迷你□□鱼。他拧开水母容器的旋盖,迅速将小鱼放入,又立即盖紧。
十五分钟过去了。那两条鱼依旧活得自在,正绕着中央的水母欢快地游弋。
水质未被L3污染!这是否意味着,这只水母本身也不含L3物质?
陈灼激动得双手微颤,他必须立刻检验这只水母的组织液。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容器,走到办公室后墙,按下隐藏开关。墙体无声地向两侧滑开,露出了他私人的专用实验室。
门开的瞬间,实验室内的灯光自动调节至适宜亮度。陈灼快步走到操作台前,熟练地抽取水母组织液及容器内的水样,制成样本,逐一送入分析仪器。
结果很快显示在屏幕上,印证了他的猜想:无L3物质反应。
而那一缕红色液体,化验结果确认为人类血液。经过数据库比对,陈灼迅速锁定了一个身份。
“陆晞安,女,17岁,静海一中,抗性等级:II级。”
陈灼凝视着屏幕上那张穿着校服的女孩照片,陷入沉思。
通常而言,濡化症的致病机理在于L3物质具有强渗透性,能逐步穿透皮肤与软组织,甚至侵蚀骨骼。依据渗透与腐蚀程度,濡化程度划分为I至III级。目前已知的人类抗性等级为I到IV级,等级越高,受L3影响的程度越低。
自然生物在残酷的自然选择中,演化出将L3吸收并转化为自身养分的机制,得以在极端环境中幸存。但L3会渗透至其神经末梢,干扰信号传递,引发剧痛,迫使它们通过疯狂攻击人类、吸食血液来中和体内L3,暂时缓解痛苦。
珩云城的居民平均抗性均达到IV级。早在成立初期,联盟便开始运用超前的基因筛选技术,优选高抗性基因个体。经过近一个世纪的迭代优化,珩云城人口抗性已稳定维持在IV级。而锈蚀区的居民仍遵循着旧时代的自然繁衍规律,抗性等级呈现参差不齐的阶梯式分布。
可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、原生抗性仅II级的女孩,她的血液为何非但未被水母吸收,反而让这狂暴的生物恢复了常态?
或者说,真相正是他大胆假设的那样——
是她的血,净化了L3。
叮咚一声轻响,又一份报告生成完毕。是那份血液样本的抗体等级深度分析报告。陈灼点开弹窗,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:
“抗体等级:∞(已超出本设备检测上限),无法判定。”
陈灼办公室这台仪器的最大检测阈值是抗性V级。抗性等级体系在建立初期本就处于探索阶段。每个人出生时都会进行抗体检测,结果录入身份证明。依据当时的实验数据与比对,划分出I至IV级。
历史上,清淤队曾招募过一些抗性达到V级的个体,其中大部分来自锈蚀区。这些人里,有的在执行危险任务时不幸牺牲,有的在退役返回锈蚀区后便渐渐失去联系,再无后续记录。而近年来,清淤队似乎也未曾再招募到过新的V级抗性者。
随着珩云城基因筛选技术的成熟与广泛应用,群体抗性虽稳定维持在IV级,却再未出现能够明确判定为V级的个体。在如今的锈蚀区,即便是达到IV级抗性,也已是少数人可遇不可求的幸运。
但这个陆晞安的等级,仪器竟无法检验!
那为何她的公开身份信息只显示II级?是有人在刻意保护她?她的出现是自然选择的奇迹吗?陈灼盯着那个代表“无限”的符号,久久出神。
具体等级数值此刻已不再重要。这个女孩本身,已然代表了当前珩云城科技无法企及的生命高度,是他无论进行多少次实验、校准多少个次数都无法合成的绝对纯度。恐怕只有检验部那台核心大型设备,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。
是继续深挖下去,还是就此停手?
陈灼站在实验台前,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危险的边缘。他开始厌恶自己这份过度的求知欲——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在切开谜题的同时,也切开了平静的表象。
他忽然明白,那些看清真相的人往往要付出代价。当别人满足于模糊的轮廓时,他却被迫看清每个细节背后的风险。这种清醒本身,正在成为他的负担。
在陈灼把头发揉成鸟窝之后,他做出了决定:封存全部研究数据,暂停所有后续实验。
他关闭了闪烁的分析界面,将实验记录加密归档,封存在了无人知晓的最深处。
也许某天会出现新的契机,也许未来的他会继续这项研究。
但此时此刻,二十二岁的陈灼,尚未准备好。
锈蚀区,21:40。
陆晞安回到了家。父母今晚留在医院照顾陆晞宁,让她先回来休息。
当温热的水流轻柔地冲刷过身体,陆晞安才真正放松了紧绷一整天的神经。水流自头顶缓缓淌下,脑海中奔涌的思绪渐渐溶化成一片空白,她闭上眼,着感受每一寸肌肤被水流抚过的触感。
用毛巾擦干身体后,她伸手抹去镜面上的氤氲水汽,仔细检查着自己的身体。除了手上那几个细小伤口,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异常。她换上睡衣,走出浴室去拿吹风机。
“叮叮——”正在充电的手机响起提示音。她先走过去拿起手机,是妈妈发来的消息:
“安安,明天记得自己去打抗性增强剂哦,妈妈要在医院陪妹妹。”
陆晞安回复了一个“好的”,便放下手机,拿着吹风机回到浴室。她看着镜中自己光洁的皮肤,一个念头悄然生起。
周六,8:00。天气:小雨。危险生物预警:暂无。
陆晞安站在一楼的金属门内侧,左臂弯里搭着雨衣,手中紧握一把长柄透明雨伞。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,她终于将沉重的金属门推开了一条缝隙。天空是单调的浅灰色,细密雨丝让周遭景物变得朦胧,小区里异常安静——周末的雨天,给了大多数人蜗居在家的绝佳理由。
陆晞安闭上眼,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,摊开掌心。很快,冰凉的雨滴落在手心,皮肤逐渐湿润。一分钟后,她收回手,仔细端详着,静静等待。
十分钟过去了,没有任何不适发生。于是,她将雨衣和雨伞放在脚边,彻底推开金属门,走了出去。蒙蒙细雨轻柔地包裹住她,微微润湿了她的发丝与衣衫。
同样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这雨水对她而言,似乎与普通的净化水没什么区别。
下午,罗敏书匆匆从朝露医疗中心赶回家,由陆家旭接替守护小女儿。陆晞宁经过一夜的血液透析,已经苏醒,但身上的伤口仍需持续治疗。医疗中心告知,陆晞宁目前的抗性目前下降至III级,需定期注射血清来延缓濡化症状的恶化。
罗敏书心情沉重,眉头紧锁,直到看见家门口窗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——客厅亮着灯,安安应该在家。她舒展眉头,换上温和的笑容。咔嗒一声,电子门锁收回锁舌,她推门而入,将雨衣雨伞在门口挂好,轻轻关上了门。
“安安,妈妈这就给你做晚饭。”罗敏书边换拖鞋边走向卫生间洗手,“想吃什么?冰箱里有鸡翅、排骨、西兰花……”
“妈。”陆晞安从餐桌旁走到卫生间门口,“我今天……没去打抗性增强剂。”
罗敏书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噢,没事,晚一天再去也行。”
陆晞安没料到母亲反应如此平静,她深吸一口气,再次开口:“我用手接了雨水,还淋了雨……但我没事。”
罗敏沉默着,用擦手巾慢慢拭干手上的水珠,没有回应。
“妈!”陆晞安真的急了,一咬牙,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,“我这些年打的,真的……是抗性增强剂吗?”
罗敏书轻轻叹了口气,放下毛巾,心中苦笑: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安安,来,我们去你房间说。”她转向女儿,轻轻拉起她的手。
母女二人面对面坐在床沿。花苞造型的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,灯罩下悬挂的奶白色珠链微微晃动。罗敏书还记得,陆晞安小时候为了买这盏灯哭闹不休的模样。如今,女儿已渐渐褪去稚嫩,身高早已超过了自己,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心事。
看着女儿严肃的神情,罗敏书心想:确实,没有小时候那么爱笑了。
她的安安,终究是长大了。
罗敏书缓缓开口:“你定期去注射的,其实是‘稳态剂’。你的真实抗性……太高了。打这个,是为了将你的外在抗性表现维持在III级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陆晞安紧盯着母亲的双眼追问。
“因为我要保护你。安安,在这个时代,与大多数人不同,绝非幸事。”
陆晞安一时语塞。母亲编织了一个长达十七年的谎言,竟是为了……保护她?
罗敏书继续讲述下去。
时间回溯到二十二年前,二十三岁的她以优异成绩通过珩云城考核,进入朝露集团医药研究所工作。凭借努力与天赋,她很快接触到集团的核心业务——血清研发。
那时的实验室里,囚禁着一些抗性V级的人。当时的她只是底层研究员,职责仅限于记录与观察,无权过问。她目睹有人被捆绑四肢,维持着基本生命体征,每日被抽取大量血液;有人被与危险生物关在一起,单向玻璃另一侧的研究人员,冷漠地记录着他们被袭击后的反应与数据……
随着研究深入,罗敏书的能力逐步获得上层认可,权限也随之提升。但她却早已失去了对这份工作的热忱。每晚闭上眼,那些痛苦绝望的眼神就会在她脑海中浮现。过强的共情能力,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“后来,我的工作经常陷入瓶颈……领导认为我无法胜任核心研究,就把我下放到了锈蚀区。”罗敏书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道,“再后来,我遇到了你爸爸,有了你,又有了宁宁。”
“稳态剂是我当时研发过程中的副产品,原料在锈蚀区相对容易获取。配方完成后,我就交给了你张阿姨,托她每周帮你注射。”
陆晞安望着母亲:“那……爸爸知道这些吗?”
罗敏书摇了摇头:“他不知道。他一直以为,我只是个药厂的质检师。”
“这些秘密,由我一个人背负就够了。如果不是被你发现,我大概……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。” 罗敏书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她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眼底却毫无笑意,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自嘲,
“有时候……不知道,才是最好的保护色。”
寂静在房间里蔓延。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,敲打着玻璃,淅淅沥沥。
罗敏书转过头,望着窗外被水汽模糊的世界,仿佛在回答女儿未尽的疑问,又仿佛只是在对自己低语:
“可是,这世上,又有什么秘密……能永远守住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