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啧啧,可以啊,这办公室不错。”方闻哲抬眼打量四周,走到一侧的落地窗前站定,“五个月前找你那会儿还在29层,你小子升得挺快。”
陈灼起身走到他身边,拉伸了一下:“你要是有个老姐在后面催命似地逼你研发,你升得肯定比我快。”
陈灼与方闻哲相识于三年前。陈灼第一次下到锈蚀区,巡视朝露集团投资的制药厂。他向钊辰集团申请了一名护卫,那边派来的正是方闻哲。
方闻哲生于锈蚀区,有一个小他五岁的弟弟方见睿。珩云城在锈蚀区投资了大量工厂,生产专属物资,他们的父母曾是这些工厂流水线上的操作员。夫妻二人在下班途中遭遇危险生物袭击,愈后患上严重的濡化症,于方闻哲15岁那年相继离世。
因事发于通勤途中,被判定为工伤。除了给予兄弟俩相应补偿,方闻哲还获得了特招进入珩云城的机会。入职体检显示,他的抗性等级为IV级,随即被分配至钊辰集团接受专业训练。
尽管清淤队的工作充满危险与不确定性,这却是方闻哲改变阶层的唯一途径,也能为仍在锈蚀区生活的奶奶和弟弟,提供可靠的生活保障。
无论多难,他都愿意一试。
在那一次,他们遭遇了B级生物“雨鳐”。为保护陈灼,方闻哲几乎献祭了自己。
他当时心想,自己死了没事,但这位“金主爸爸”绝不能有事!
方闻哲捂着不断流血的腹部,生死关头竟释然地笑了起来,强撑着对陈灼说:“现在安全了,你回珩云吧,不用管我了,”冷汗混着雨水从他额角滑落,“与其被救后还得承受濡化症,我宁可……现在死得痛快些。”
陈灼在他身边沉默了几秒,一只手迅速压住出血点,另一只手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支装有透明液体的自动注射笔,拨开他作战服的衣领,将注射笔抵在他颈侧。
“这一代的血清参数还没达到我的理想标准,但足够保住你的命了。不过需要定期注射,才能抑制濡化症状。因个人抗体等级不同,具体注射频次还需观察。所以,只能辛苦你努力活下去了。”
方闻哲虚弱地张了张嘴:“你……”
陈灼没有给他提问的时间,拇指稳稳地按下。
药剂注入身体的瞬间,他冲方闻哲飞快地眨了下眼睛,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不容置疑的劲儿:“嘘——我的第一位临床试验志愿者,记得履行保密义务。”
方闻哲彻底脱力,闭上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任务简报里可没说过,保护这位少爷还得兼职试药小白鼠……”
此后,方闻哲便定期前往朝露集团找陈灼注射血清,陈灼则借此收集数据,进行相应调整。方闻哲会与他分享清淤队的日常,陈灼也乐于倾听。
从最初每三个月一次的注射,到如今延长至半年一周期,尽管相见的间隔被拉得越来越长,方闻哲与陈灼之间的友谊却愈发坚韧。
每次来找陈灼,看着那些精密昂贵的仪器,还有对方谈及研究时眼中闪烁的专注光芒,方闻哲心底总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感慨——他这位兄弟,怎么就能把“生在罗马”和“活成牛马”这两件事,都完成得如此出色。
“你也就现在敢揶揄她,平时见了面跟老鼠见了猫似的。”方闻哲笑着捅了捅他。
“哎,半年不见,你这手劲又见长了。”陈灼假装吃痛地按住胸口,“钊辰的水龙头里流的水是不是蛋白粉冲的?”
“兄弟,我这是实打实练出来的。感受一下?”方闻哲抬起胳膊比划了一下,“就你这小身板,我提着后脖颈就能把你拎起来,信不?”
“别别别,我信,我信。”陈灼笑着站直身子,“今天怎么来找我了,不是还没到注射血清的日子?”
方闻哲:“临时通知,说锈蚀区中心可能有大量霓虹水母入侵,怕前面八个队应付不来,让我们第九队也待命。正好分配的据点离你这儿近,就想着上来跟你碰个面儿。”
“难怪检验部又向上头申请缺人手,把我从实验室抓出来加班了。”陈灼叹了口气,“说到霓虹水母……能帮我抓只小的**回来吗?每次到我手里就只剩组织液了。”
“你要霓虹水母**做什么?”方闻哲疑惑。
陈灼转身,指尖轻叩旁边由复合力场玻璃围成的鱼缸壁面,涟漪在幽蓝的水体中荡漾开来:“我在想,能不能打断这些生物与L3之间的共生关系。”
“你清楚的,要是我姐知道我动这个念头,非亲手拧下我的脑袋不可。”陈灼的目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落地窗,望向脚下灯火阑珊的锈蚀区,“我生来就在珩云城,看着各集团按部就班地经营着生意,彼此交易,也从下面的锈蚀区汲取养分。从小到大,我学的是如何研发出能为家族创造更多价值的技术。这样的生活,表面看来无可指摘。”他原本沉静的黑眸里,突然烧起一团幽暗却炽烈的火。
“可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思考——如果说在雨季来临之初,我们确实无力对抗环境,只能学会共存。那么现在,当技术储备和资源积累都已完备,为什么再没有人去探寻彻底净化L3的方法?”陈灼的声音低沉下去,像是自言自语,“如果有一天L3真的消失了,珩云城的未来……又会变成什么样子?”
方闻哲的喉结轻轻滚动,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足足十秒。“说实话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警告,“你这个想法很危险。”
自从珩云城建立,在这里长大的孩子都被灌输着与L3长期共存的理念,学习如何应对L3带来的种种问题,为各大集团的需求服务。净化L3,在珩云城是绝对的禁忌话题,任何触及这个领域的人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L3究竟是根本无法被清除,还是珩云城根本不愿意它消失?这个问题,没有人敢深究。
“别这么紧张嘛。”陈灼突然笑起来,伸手拍了拍方闻哲的肩,“我就是整天泡在实验室里,看见L3就头疼。别忘了,我们家的财富可都指着L3呢。真的只是想要只小水母,养着玩玩……”
就在这时,方闻哲腕上的通讯器发出急促的震动声:“您有新的紧急任务待处理……”
陈灼挑眉:“来任务了?”
“嗯。”方闻哲活动了下肩颈,开始检查腿侧的装备,“你要的小水母,我会留意。”
他走向门口,回头看了陈灼一眼,眼神复杂:“作为朋友,我无权评判你的对错。毕竟未来会怎样,谁又能真正看清?”
窗外的雨珠拍打着玻璃,两人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渐渐扭曲变形,最终被奔流的雨水彻底抹去痕迹。
陆晞安紧盯着手机屏幕,任务进度仍无更新,持续显示“救援中”。
她焦躁地打开坤垣地图,查看坐标定位。指尖放大屏幕,标记点清晰起来——靠近天桥的那片城中村。陆晞安知道那里,抄近路时曾经过,距离地铁站不远,跑过去大概五分钟。
突然,站内广播响起:“危险生物警报已解除。清淤队正在进行善后工作,仍有少量危险生物未被彻底清理,建议选择室内路线返回,避免长时间滞留室外。”重型防护门缓缓升起,部分人选择乘坐轻轨,部分人走向下层室内通道,少数人直接从出站口离开。轻轨明亮的车灯由远及近,平稳停靠在站台。
陆晞安转向何薇然:“薇然,你先坐轻轨吧。我想去城中村那边看看。”
何薇然瞪大双眼:“你疯了?你的抗性等级遇到霓虹水母是会没命的!”
“所以,我打算一个人去。”此时的陆晞安却显得异常冷静。
“我想陪你,但我害怕濡化症……对不起,安安,我是个胆小鬼。”何薇然低下头。
“哎呀,你快去新晴广场吧。”陆晞安故作轻松,推了推她,“这次算我失约啦。车来了,快去快去。”
雨势已渐转为零星飘落的毛毛细雨,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重新明亮起来。街道、桥梁与高楼之间,诸多身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正在快速移动、跳跃。
他们的作战服不仅防水抗冲击,表面覆有耐L3腐蚀的特殊涂层,更配备了珩云城最新的动力装甲。这些是钊辰集团下属的“清淤救援队”,负责清理危险生物、提供救援等服务。
陆晞安奔跑在前往城中村的路上,余光不时瞥见正在作业的清淤队员。在她前方约十米处,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瘫倒在垃圾桶旁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远远望去,他脸上似乎有几个微小的物体在蠕动。
是几只小型霓虹水母!陆晞安吓了一跳,猛地停住脚步,不敢上前。正犹豫间,一名红发的女性清淤队员轻盈地落在流浪汉身前,取出抽取组织液的针管,吸取少量样本装入试管塞紧,随后用特殊工具将水母取下并就地销毁。
她按住通讯耳机报告:“第三队清理任务全部完成。”随即转身离去。
那流浪汉依旧躺在微积水的路面上,痛苦呻吟。当陆晞安经过他身边时,发现他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空洞,这些空洞正在不断扩大,吞噬着他的皮肤、神经与骨骼,若无特效药或血清控制症状扩散,继续暴露在室外,以他如此严重的濡化程度,必死无疑。
她终于赶到城中村,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亮前路,仔细搜寻。路中央倒着一把伞,她快步上前拿起——正是她今天给妹妹的那把。环顾四周,却不见妹妹踪影。
大概率是被救走了。
这趟冒险确认,总算没有白费。此时,手机传来提醒:“任务进度已更新,请及时查看。”
陆晞安点开消息界面:“已联系清溶医疗队,救援对象目前已送往朝露第二医疗中心。”突然,她感到握伞的那只手被什么刺了一下,猛地甩开伞。低头一看,手背上正趴着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水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