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桌上,无人提及方才分毫,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,举杯畅饮只为当下。江栀一个劲地给身边的两个人夹菜,振振有词道:“多吃点,长身体。”
郁今宵看着碗里的小山,扯开唇角扬了扬。
而另侧的筷子放下排骨正准备收回,他看过去,目光停在靳言的脸上。
大脑暂时还无法思考,于是他就这么直白地盯着对方,直到大腿上的手被轻轻捏了捏。靳言笑说:“我脸上可没有美食。”
郁今宵迟钝地点点头,扶着碗吃饭。
饭后四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,比起绣花鞋拉近景突然冒出来的鬼,场外观众的叫声属实更容易让人心率骤升。
靳言很担心郁今宵,连机器人转手绢都看得聚精会神的人,现在表情淡的没一丁点波澜,就好像那盆被他养死的仙人球。
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,在江栀“哇”地喊了一声后,郁今宵喘了几口大气。
很拙劣的演技。
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配合着继续演下去。
客随主便,他们被留下吃完晚饭才离开。
江栀把人送到楼下,久久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,即使黑暗中早已没了好友的身影。她抽出一支烟,点上,说:“我给你约了年后的九价疫苗,高考前应该能打完两针,最后一针。”话音戛然而止。
白烟融在空气里,和呼出的气息一起消散。
“我再提醒你预约。”
“你就不再管我了。”
两人同时开口。
江栀看向旁边人,笑了笑,“怎么,你还想依赖我一辈子。”
“馨。”她转回头,重新看向那片黑暗。
谢馨没说话,私下里,江栀总喜欢单字唤她。
“我有我的生活,你也是。”
昼短夜长的冬季早早黑了天,冷空气透支着体温,暖黄的路灯下,两道修长的身影并肩同行,步伐默契地保持一致。
“阿言,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?”郁今宵忽然问。
“在想你妈妈。”
“我的存在让她很辛苦,很矛盾。”他摇头,“有的东西吧,其实我早就知道,只是不愿意相信。而且世界又多一个拥有父母疼爱的幸福小孩,多好啊。”
“继续猜。”郁今宵说。
“我……”
“对了,在想你。”他打断道。
郁今宵停步,微微仰起头,黯淡的眼眸盛了点灯光,才恢复一丝虚假的生机。
他说:“靳言,你好像也有一点点喜欢我了。”
郁今宵嘴上说着没事无所谓,身体却骗不了人。他生了场病,整个人像被架在锅里的青蛙,温温煮着,以前那些头疼胃痛也见缝插针地发作,好不容易养出的脸颊肉掉了个精光。
靳言替他熬药针灸,郁今宵刚开始不情不愿,后来也不知道实在难受和愧疚哪个占上风,乖得很。
悄然间春节过去,一声爆竹迎来热闹,同样的声响却在离家的车喇叭中显得凄凉。
郁今宵的病反反复复,之前说好去拜访一些长辈的行程便也作罢。
他躺在沙发上玩游戏,突然收到陌生号码的信息。店长联系方式就挂在花店门口的木牌上,也不分工作私人号,因此收到垃圾来电或者信息都是常事。
但对方连发三条,好像不得到回复就一直发下去。
郁今宵皱眉,不太高兴地点开。
「明天,靳东海的寿辰,地点在云湖别墅十六号。」
他敲下,「你是谁?」
发出去的同时,他再次收到一条相同的信息。
然而十分钟过去,他没有收到回复,拨过去的电话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,似乎对面的任务只需确定他看到了。
如果是真的,靳言肯定要回去,对方却完全没有提过。
正这么想着,靳言回来了,站在饭桌前将刚买的蔬菜水果分类摆开。
郁今宵坐到他对面,漫不经心地念了一遍信息内容。旋即,一颗西红柿脱手落在桌子上,滚了两圈被他接住。
“不知道谁发的。”他用纸巾擦了擦,直接吃起来,“所以是真的咯。”
对方沉沉地嗯了一声。
“那我陪你去吧。”郁今宵说。
靳言的目光闪了闪,过了很久,只是说:“下午我出去一趟。”
大部分商户初五开门营业,他们的职业灵活性较高,加上郁今宵要养身体,开工便一拖再拖。这段时间靳言陪他待在家里看电影玩游戏,出门都会告诉他去哪去做什么。
他等了会儿,主动问:“去干嘛?”
“见个朋友。”
追问的话临到嘴边被他咽了回去,郁今宵弯弯眼睛,说:“早点回来。”
*
咖啡馆里。
“还以为你不会来。”叶介伊对着小方镜子补口红,瞧见来人,讥讽地挑着嘴角,“算你识相,我也好向你父亲交代。”
靳言没有说话。
很快,对面坐下另外两个人。
“宋总,好久不见。”叶介伊热络地打着招呼,“这就是玉清吧,长得真水灵。”
宋玉清回了个标准假笑,看向窗外。
与其借口给小辈牵线,直接点明让两个傀儡绑死,互相掣肘更让当事人容易接受,至少不犯恶心。
她分出一点余光打量靳言,对方的脸色已经不能单纯用差劲来形容,尤其是叶介伊提到郁今宵的时候,一贯冷漠的神色变得更糟糕,她生平第一次有些担心靳言会沉不住气。
赶在靳言有所动作之前,宋玉清哎呦叫了一声,“阿姨这衣服是最新款吧,这个设计师的牌子可难约了。”
叶介伊骤然被打断说话,一愣,眼神在她脸上游离,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。
同时,宋陶打了一下旁边的女儿,“不成器的东西。”
马路对面的商场已经撤下了新春红联,有几只小鸟从树梢飞下来,继而飞走,很自由。新年新气象,这句话宋玉清却听了二十多年。
不成器?她嗤笑了一声。
今天的见面不过是靳宋两家的一场交易,宋陶好赌,自从公司交到他手里,不盈反亏,靠着巴结靳东海,残喘至今。
装模作样演了会儿,两人均有了倦色,宋陶和和气气地送走叶介伊,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宋玉清才离开。
“你怎么回事啊,刚才可不像我判断失误。”宋玉清后靠沙发,将项链坠着的一枚戒指取下戴在了左手尾指。
对方依旧无言,她心里有了点不好的预感,敛声道:“老师知道你转移财产的事了,姑且不谈郁今宵和你的关系,如果他和靳东海合作,你要怎么办?”
“他不会。”
“沈姨说过一样的话,你是知道的。”
又是沉默。
宋玉清不理解这些情情爱爱,“那为什么不直接全部告诉他?”
靳言握着手机,屏幕显示是张博的回复,算算时间也快了。于是他笑了笑,说:“他会担心,会睡不着,如果我出事了呢?”
他回想郁今宵这段时间的状态,一座大厦倾倒,便急迫地寻找另一座。而靳东海有句话说对了,将所有的精神力寄托于别人身上,这是最愚蠢的自杀行为。
宋玉清还想说什么,但她忽然瞥到斜对面的一道身影,“哥,我好像看到嫂子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打颤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知道郁今宵会来的。
……
靳言到家的时候天在下雨,夜晚无星,月亮也被乌云遮盖。
他握住门把,静静地听着里面动感的音乐以及嘈杂的人声。末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,开门进去。
家里有一个小酒台,但因为他不喝酒,郁今宵迁就他,那处便渐渐用来放置杂物。现在上面满是各种酒和饮料,玻璃杯一排排摆着,郁今宵被他没见过的人围在中央,笑得肆意。
“这是来了新朋友?以前没见过你啊。”有人率先发现他,起哄道,“迟到先罚三杯。”
靳言走过去,他看见瓶身的酒精度数,不禁瞥眉,不知道郁今宵喝了多少。
那人的眼球上下移动,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“哥们长得不赖。”
这时,一直没说话的郁今宵突然将玻璃杯砸在桌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松开,他不喝。”
“别生气,我说错话了,该罚。”那人打着呵呵,眼神却没停。
直到靳言转身回房间,郁今宵才敢去看他的背影,他仰头闷了几口冰水,觉得烦躁。
外面的雨下大了,躁动的音乐鼓点像雷声,他强迫自己不去想,抬手示意暂时离场去拿酒。
客卧和储物室相对,他刚进拐角,手腕被攥住,靳言将他拉进房间。郁今宵的后背贴着墙壁,凉意透过薄衬衫传来。
靳言鲜见动了怒,双眸阴沉沉的,眉眼间的冷厉变得更深。
郁今宵挣了两下,又气又委屈,“这是我的房子,你摆臭脸给谁看呢。”
“所以呢?什么人都可以?”
“当然,我想带谁回来就带谁,你管不着。”
“郁今宵!”靳言喊道,整个人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戾气。
郁今宵不动了,抬起头和他对视。
他很喜欢靳言的眼睛,喜欢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,可现在,仿佛笼罩着一层白雾,他们看不清彼此。
“你知道我看到了吧,吊着我好玩吗?”郁今宵说,“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,看我像傻子一样围着你转很有意思吗?”
“靳医生手段高明,我玩不过你,认输还不行吗?”
“我就是三分钟热度,我不想再费心琢磨你为什么不高兴,为什么忽冷忽热……靳言,我不要追你了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试图压下哽咽,“你们都是骗子。”
郁今宵重重甩开钳住自己的那只手,擦了擦脸,重新回到酒台。
不久,靳言也出来了,没有看他,径直走向外门,一开一合,这样的声音在嘈杂中微乎其微,但他还是听得真切。
靳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