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深夜,雪停了,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监控室的地板上,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郝禾窝在高低床的下铺,裹着祝柏念的外套,睡得正香,呼吸声均匀又绵长。
白欣阳和祝柏念坐在显示屏前,一人守着一排监控,沉默了许久。白欣阳忽然打破安静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柏念姐,你是不是喜欢郝禾姐?”
祝柏念敲击键盘的手指,猛地顿住。指尖的凉意透过键帽,传到掌心,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
监控屏的绿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她转头,看向铺位上熟睡的郝禾,郝禾的眉头微微蹙着,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梦,嘴里还嘟囔着“别冻着”。祝柏念的眼神软了软,随即又黯淡下去,转头看向白欣阳,语气平淡:“我们是同事,又是多年好友,互相照顾应该的。”而后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和决绝:“她结婚了。”
四个字,像一块石头,砸在两人之间。
白欣阳愣住了,她看着祝柏念紧绷的下颌线,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对不起。”白欣阳低下头,轻声道歉。
“没事。”祝柏念重新拿起键盘,手指敲击的速度快了些,像是在掩饰什么,“别瞎说。”她怕,怕郝禾知道后,连这仅有的陪伴,都会失去。
第六天下午,白欣阳又去门口见了女朋友。这次她们没打闹,只是一起在院子里堆了个大雪人,雪人脸上画着两个圆圆的眼睛,脖子上系着白欣阳的银手链。分别时,旁若无人的拥抱、亲吻。
郝禾刚好去仓库拿东西,撞见了这一幕。她站在走廊里,直到白欣阳回来,才走进监控室,坐在祝柏念身边,语气里的嫌弃几乎溢出来:“柏念,我是真看不懂她们。两个女生在一起,算怎么回事啊?想想就觉得不舒服,甚至有点……恶心。”
“恶心”两个字,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,狠狠扎进祝柏念的心里。
她正在帮郝禾剥橘子的手,猛地停住,指甲掐进了橘子皮里,酸涩的汁水溅在手上,她却浑然不觉。抬头看向郝禾,郝禾的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嫌恶,没有丝毫掩饰。
那一刻,祝柏念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她想起自己帮郝禾戴口罩时的心动,想起她靠在自己肩上睡觉时的温柔,想起自己藏在心底多年的喜欢,在郝禾眼里,竟然和“恶心”画了等号。
她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翻涌的痛苦和绝望,把剥好的橘子放在郝禾手边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“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。”
“选择也不能违背常理啊。”郝禾拿起橘子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“反正我是接受不了,以后我还是离白欣阳远点吧,省得尴尬。”
忽然,郝禾眉头紧锁,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,语气带着试探的质问:“柏念,你……你是不是和白欣阳一样?”
第二把刀,重重落下。
抬头看向郝禾,郝禾的脸上没有嫌恶,只有一种混杂着不安、担忧和困惑的复杂神情,仿佛在害怕一个不愿接受的答案。
祝柏念的心猛地一沉,她深吸一口气,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语气干脆利落,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不是。”顿了顿,为了让这份拒绝更有说服力,她刻意补充道,“家里最近在给我安排相亲,都是异性,我没那方面的心思。”这句话像一层铠甲,瞬间筑起了一道防线,也狠狠掐灭了自己心底那点残存的奢望。
郝禾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,见她神色坦然,语气坚定,没有丝毫闪躲,心里的疑惑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她低下头,拿起祝柏念剥好的橘子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声音低了些:“哦,我就是……刚才看到白欣阳她们,有点好奇,随口问问。”她不敢承认,自己刚才那一刻,是真的怕祝柏念和白欣阳一样,怕她们之间多年的友情,会因此变得不一样。
那天晚上,祝柏念一夜无眠。她趴在上铺,看着下铺郝禾熟睡的侧脸,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。郝禾的怀疑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后怕和失落。
她开始刻意疏远郝禾,吃饭时,她会提前端着饭盒去走廊吃;郝禾想靠在她肩上睡觉时,她会借口“去巡查”,悄悄躲开;甚至郝禾递过来的水,她都会先等几秒,再用指尖轻轻接过,避免任何肌肤接触。她不是生气,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郝禾那带着试探的目光,也怕自己的伪装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崩塌。
第七天一早,祝柏念找到主任,提出调整班次:“主任,我晚上精神好,我值夜班,郝禾值白班吧。她这段时间总熬夜,脸色都差了。”
主任看着她眼底的青黑,以为她是心疼同事,立刻答应了:“行,正好你们最后两天,倒个班也能歇歇。”
郝禾得知后,皱着眉找到她:“为什么突然换班?我们不是说好一起的吗?”
祝柏念正在收拾监控室的台账,闻言动作一顿,没有抬头,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:“你白班能好好休息,晚上不用熬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我这段时间要和予笙商量店里的事,比如雪后要不要推出热饮套餐,正好夜班有空想想。而且,总让你接送我,也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啊。”郝禾急了,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,祝柏念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她的触碰。
郝禾的手僵在半空,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和愧疚。她忽然觉得,祝柏念的疏远,一定是因为自己昨天的质问——她不该怀疑这份纯粹的友情,不该用那样的问题去试探祝柏念,这让祝柏念生气了。
祝柏念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疼得厉害,却还是硬着心肠说:“予笙会来接我,你放心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两人的交接只剩短短五分钟。白班结束,郝禾拎着包走出监控室,祝柏念才会从走廊走进来,两人擦肩而过时,只互道一句“辛苦了”,再无多余的话。
傍晚,梁予笙开车送她,车子驶向安途酒店,窗外的雪景飞速后退。祝柏念靠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,忽然开口:“予笙,谢谢你一直看着‘梁祝’,这段时间我都没顾上。”
梁予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见她眼眶发红,心里已然明了:“跟我客气什么。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?”
祝柏念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郝禾说,她接受不了两个女生在一起,觉得很恶心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郝禾她……问我是不是和白欣阳一样……我跟她说不是,还骗她说家里在安排相亲。”
梁予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叹了口气:“柏念,我知道你难受。她不是恶意的,她只是被固有观念困住了。”
“可我就是啊。”祝柏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砸在膝盖上的台账本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,“我每天看着她,都要拼命克制自己,现在还要用谎言来维系这份友情,我觉得好累。”
“撒谎确实累”梁予笙把车停在路边,递给她一张纸巾,“喜欢一个人,从来都不是错。你只是爱错了时机,爱错了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