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柏念拆掉左脚石膏那天,脚踝还带着点落地时的轻颤。医生反复叮嘱少走长路,她刚把医嘱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主任拿着通知走了进来:“安途酒店征为隔离点,你和郝禾一组,24小时轮班值守监控室,支援两周。”
郝禾立刻凑到她身边,手指下意识想去扶她的胳膊,又想起她右手的扭伤刚好转,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:“那我多干点,你别逞强。”祝柏念垂眸,看见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,和车祸那天被自己护在怀里时一样纤细,心口微紧,嘴上却淡声道:“没事,看监控又不用跑来跑去。”
两人拎着背包走进安途酒店监控室时,已是傍晚。房间不大,三面墙被显示屏占满,绿莹莹的光映得人脸色发浅。角落的工位后,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正快速敲着键盘,听见动静立刻起身,工装外套里搭着件米白色卫衣,手腕上的银手链晃出细碎的光:“姐们儿好,我是前台白欣阳,这几天跟你们搭班。”
她递来消毒湿巾时,祝柏念瞥见她手机锁屏闪了一下,是张女生的侧影,笑起来有个梨涡。白欣阳察觉到她的目光,也不避讳,只是笑着把湿巾塞进郝禾手里:“刚擦过桌子,你们先消消毒。”
支援的第一个深夜,监控室里只剩显示屏的电流声。凌晨三点,祝柏念正核对隔离人员的入住台账,郝禾忽然戳了戳她的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:“柏念,你看。”
祝柏念抬眼,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正对酒店后院的监控画面。镜头里,细碎的白点正悠悠飘落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没过十分钟,就成了漫天飞舞的雪絮。路灯的光裹着雪花,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光,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,积起薄薄一层。
“下雪了。”郝禾的声音里带着点孩童般的雀跃,身子往前倾了倾,额头几乎要贴到屏幕上。监控室的暖风开得足,她脸颊泛着红,呼出的气在微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。
祝柏念看着她的侧脸,悄悄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拎过来,披在她肩上。“别靠太近,玻璃凉。”她说着,又起身去烧了壶热水,冲了两杯姜茶,把温度刚好的那杯推到郝禾手边,“喝点暖的,驱寒。”
郝禾接过杯子,指尖裹着暖意,回头冲她笑:“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后半夜她实在熬不住,脑袋一点一点的,最后干脆侧过身,轻轻靠在了祝柏念的肩上。祝柏念的身体瞬间僵住,呼吸都放轻了,余光瞥见她垂着的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绒毛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却又不敢动,只悄悄调整了坐姿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这一觉,郝禾只睡了半小时。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天已经蒙蒙亮。两人凑到监控屏前,后院早已是茫茫一片。白雪覆盖了路面和草坪,连酒店的招牌都裹上了一层银白,枝头挂着的冰棱在晨光里闪着光,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雪的白。
上午换班前,社区临时通知要去隔离楼层巡查,确认门磁是否正常。隔离区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。郝禾走得急,口罩滑到了下巴,露出泛红的鼻尖,她抬手想拉,却被手套裹住,怎么都扯不顺。
“别动。”祝柏念立刻停下脚步,侧身站到她面前。
她抬起还带着点旧伤的右手,动作放得极轻,指尖先拂开郝禾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,再捏起口罩的上沿,慢慢拉到她的鼻梁处。指腹不经意蹭过郝禾微凉的脸颊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连忙移开目光,专注地调整耳挂的松紧。“这里扣紧,不然风灌进去,鼻炎又要犯了。”
郝禾仰头看着她,祝柏念的睫毛上沾了点消毒水的雾气,眼神认真得过分。她能清晰地闻到祝柏念身上淡淡的柑橘香薰味,和她出租屋里的味道一样,让人莫名安心。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有点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。
祝柏念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,恢复了往常的距离,语气平淡:“走慢点,路滑。”只有她自己知道,刚才触碰过郝禾脸颊的指尖,还在发烫。
这场雪下了整整两天。第三天下午,白欣阳的手机响了,她接起电话时,语气瞬间软了下来,和平时爽朗的样子判若两人:“到了?就在门口等我,别乱跑,雪地里滑。”
挂了电话,她跟祝柏念打了声招呼:“姐,我去门口拿点东西,很快回来。”
祝柏念和郝禾刚好轮班休息,两人站在监控室的窗边,正好能看见酒店大门外的景象。
雪地里,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生正站在围栏外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脚边堆着个小小的雪人。白欣阳刚走出大门,女生就笑着朝她挥手,抬手扔了个小雪球过去,刚好砸在她的肩膀上。
白欣阳也不恼,笑着弯腰捏了个雪球回敬。两人隔着半米宽的围栏,说着悄悄话,女生把保温桶递过去,白欣阳接过时,顺手握住了她的手,放在嘴边哈了哈气,又搓了搓,才不舍地松开。临走前,女生踮起脚,隔着围栏在白欣阳的脸颊上亲了一下,白欣阳的脸颊瞬间红透,对着她的背影比了个大大的心。
这一幕,郝禾看得清清楚楚。她下意识地皱起眉头,往窗边缩了缩,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,拉着祝柏念的胳膊往回走:“她们……是好朋友?”
祝柏念的目光还停留在雪地里那抹红色的身影上,心里五味杂陈。白欣阳的勇敢和坦荡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她的隐忍和卑微。她轻轻挣开郝禾的手,语气平淡:“人家好久没见了。”
“再久也不能这样啊。”郝禾坐在工位上,拿起纸巾擦了擦手,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“两个女生这样,多别扭啊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白欣阳看祝柏念的眼神,多了几分探究。她太清楚这种小心翼翼的在意了——郝禾盯着监控看久了,眼睛发酸,祝柏念会默默把滴眼液放在她手边,还会帮她拧开瓶盖;吃饭的时候,祝柏念会把郝禾爱吃的蘑菇挑到她的碗里,换过来她不爱吃的青椒,说“你不爱吃的我来”;甚至郝禾随口说一句“想吃甜的”,祝柏念就会在换班时,从包里拿出一颗剥好的橘子糖。
这些细节,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