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第 34 章 毁掉

许华年逼近了一些,她垂着的头视线里闯进一双布满泥尘的白靴。

她双手撑着地,本应大口大口换气的她,却呼吸凝滞,双目发直死死盯着眼前一抹白。

白靴恰好与她脑中刚揪住的那团发白光里的白靴重合。

朦胧的,抓不住的,都在这一刻清晰起来。

那双白靴,泥点子,下死手的力度,都在此刻对上。

原来预知梦里要杀她的凶手……

是他。

怎么会……

少女寸心俱碎,心口沉坠。

梦里的大婚之夜,那些扑朔迷离的画面拼贴成清晰的,完整的场景在脑海反复浮现着……

“想不到啊,魏我,你竟这么早就成婚了,想起你来,我都还觉得你还是那个才高到我肩头的孩子呢!”一个胡子拉出几根银丝的宾客举着酒杯欲与魏我敬酒。

“伍叔,我今年都已经二十有三了,您是多久没见我了,竟还觉得我是孩童。”穿着喜服的男人彬彬有礼,半鞠躬地与那宾客敬酒。

今日魏相府邸办喜,十里朱红连绵,目之所及皆是灼灼喜色。

那魏相的儿子——魏我,穿着一身喜服在席间敬酒。

朝中文武百官皆到场,举酒贺喜,席间欢声笑语,一派其乐融融的美好景象。

角落暗处,许华年碎发盖眼,抿唇不语。

手里的酒杯空了空,他抬头斜睨着宴席中心那敬酒的喜服男子,眼底是谑笑。

一旁的魏夫人走到许家宴席前,热切地招待着,却在大家举杯饮酒时,与许华年交换了眼色。

接收到信号的许华年嘴角上扬,一口闷下那杯酒,起身离开。

魏夫人本想让自己母家的谭氏坐定这正妻之位,不想自家儿被一个乐姬迷得神魂颠倒,非不同意那谭氏做正妻,最后落得一个妾位。

相府大公子的正妻,不求名门闺秀,也得是大户人家,更别说一个小国过来趋炎附势的乐姬,魏夫人自然是不同意的,可她家老爷却不表态,这让她急得团团转。

非要过门,那就直接除掉她。

一个哑巴倒省了不少事,痛的时候连叫都叫不出声,直接掐断气也不会被人发现。

后院倒是安静,一抹红影端坐在梳妆台前,几位妆婆围着,七嘴八舌讨论着。

“自我梳妆以来啊,就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新妇,小娘子长得这么美,难怪能获那魏公子欢心呢!”

“小娘子面相真媁啊,一看就是能嫁进相府的命。”

“小娘子不光脸长得好看,还有一身琴艺呢,这儿谁不知小娘子弹的那一手好琴呀!”

“都别吵了,退下退下,新郎哥要过来入洞房了。”

妆婆把她扶到床前坐下,盖头下少女面上是新妇的羞赧。

花烛夜,闷雷一阵接一阵响起,布满喜色的房间忽明忽暗,女孩端坐在床沿,手掌总感觉怎么摆都不对,她不安地抓了抓衣裙。

雨突然就下了起来,下得那样急促,那样决绝,好似将整个天倒盖在地上才罢休。

外面一阵阵的脚步声传来,女孩的心也跟着一紧,她连忙松开衣裙,重新摆好手,端正了仪态。

门吱呀的一声,是那人来了,他一步一步走近。

头上顶着盖头的女孩,视线里只能看到一双白素丝履。

那双白靴,上面有些泥珠,她已经能想象他走过来时有多焦急。

下一瞬,两只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,她喘不过气,她下意识想反抗,可是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
窒息感让她身体发软,她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扒开那双手。

无论她怎么拍打面前的人,圈着她脖子的手牢如山石,一分一分收紧,直到她失去呼吸。

梦境与现实对上,她仍瘫坐在地上,没有动作。

敏感多疑的她把身边的人怀疑了个遍,严重的时候,任何靠近她的人她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。

柳瓷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,躲避命运二载,兜兜转转又回到命运为她写好的结局。

一步错,步步错,所谓的预知梦,不过是用她的视角看到的虚浮表象,梦境掩盖的真相则是在所有人的视角中,拼凑而得。

她早说了吧,自己就应该冻死在那山坡下。

她总觉得自己活得很淡,没有在世上留下痕迹。

这样弱小、微末的生命,这样渺淡、浅薄的命运,若是真的成了尸骸埋在墓碑下,多年后,还会不会有人记得她,会不会有人去祭奠。

心中尚有不甘,不甘心这所谓的宿命……不甘心又有什么用。

“你还大有用处,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松死去。”

他又把她拎起来,脸上一副偏执入魔模样,大手又捏起她双颊,他捡起那短刀,将冰冷的刀刃贴在柳瓷左颊。

“猜猜会不会有人来救你?”

这里山高气薄,那样大的动静弄得她钗横鬓乱,大喘着气,被迫仰着头看着他狞笑的脸。

“就是这张脸,迷了魏家那小子,如今还让那少年也失了魂啊。”

他冷笑着,“多好的一张脸,可惜不属于我。”

“不属于我的,毁掉就好了。”他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这空室。

若是这样皎白的皮肤迸出汩汩的嫩红血流,会不会让她变得更妖冶,想到此处,他心下一片兴奋。

任凭他说再多不堪入耳的话,柳瓷也只是垂眸,如一具死尸,没有反应。

柳瓷在这时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总是在远处树下静倚的身影。他身型修长,一眼便能望到他,有时是负手,有时是抱臂,只是目光由始至终都是注视着这边。

银叶摇动,他肩上的斗篷也被吹成风的形状,看不出面上的情绪,就那样默默的、静静的,倚靠在树边听她奏琴。

也不知自己在与他置什么气。

那人无声无息地在她心里留下身影,少女自己却浑然不知。

外头传来脚步声,“王子让我来给她换装。”

侍长进来瞧着男人钳制着地上那女子,女子一副惨样。

她手上一哆,托盘上的衣物跟着颤了颤。

王子只让她看住这北林姑娘,可没说折磨,这军师却私自对她动了刑。

侍长阿娜本就对这军师不爽,一个叛国贼,若是哪天西瀚落入北林手中,这人也会如犬狗一般舔回北林。

要像徐将军那样的碧血丹心,那样的披肝沥胆为国而战,才当真称得上一代枭雄。

“王子可没说要用刑。”她语气坚定不容反驳。

语落,那疯魔一般的男人松开手,甩下那女子,缓缓回头,“那你可知,你的王子说过,要让她多吃点苦头?”

失去外力操控的柳瓷猝不及防无力地趴倒在冰石上。

侍长一身沉红织金胡锦长袍,头顶高耸的锦面尖檐胡帽,满身透着西瀚丝路的苍茫贵气,不像是侍女,倒像是贵族之女。

“那也是鞭侍来,与军师无关。”侍长自顾自地把手上的东西放下,上前扶起少女。

“劳烦军师回避,我要给这位姑娘换衣。”侍长横隔在他面前,他被迫后退了几步。

“阿娜,你还真以为你是王妃的妹妹我就不敢动你?”

“我贱命一条,你要拿便过来拿走。”阿娜侧头,将脖子示出,朝着许华年。

屋内多了些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
见阿娜态度硬气,护着那颓靡的少女,他也不再自找没趣,他还有一盘大棋要下,不能因小失大,反正那小子进不来这观星楼,他还有大把机会。

等他把那小子铲除了,再把北林吞下,到时什么得不到?

他转着那把短刀,走了出去。

只剩两位姑娘,屋内气氛降了下来。

“还能站起来吗?”

阿娜声音轻柔,给人一种安定感,与方才低沉坚定的嗓音不同。

柳瓷听出这侍人是向着自己的,察觉有人关心自己,眼下憋着一线红。

半响,她点了点头。

“哎。”阿娜拿来一身偏沉暗的酒红织锦,“把这个换上吧。”

“王子他就是被那军师迷了心智,听信谗言,你就委屈一下,他达到目的后自会放你走。”

柳瓷没有回应,她认为自己很平庸,无背景、无人脉,身上没有什么值得利用。

阿娜在帮她换袍,她木然地偏过头。

这里四周设着宽窗,视野开阔,柳瓷一看就能瞧到外头横亘的苍茫雪山。

柳瓷不知这是哪,望着与她平起平坐的高山,她心中又飘出一些异样。

长空无云,天似穹庐,笼盖着她。

人在这磅礴巨山前显得多么无力,搬不动,翻不过,只能三步九叩,说着神山保佑。

阿娜帮她换上了那套西瀚演服,暗纹繁复,领口镶金边,层层金红珠络与彩饰尽显戈壁贵族的艳烈明媚。

光是这样还不满足,头上又戴上鎏金额冠,边缘垂着细碎尖状金坠与红宝珠饰,两侧垂挂缀满红石金片的长披络,流光簌簌。

这样繁复的装扮,搭着少女淡极反艳的脸,反倒别有滋味,她也终于理解,为何向来无心摘花的徐将军会因她而破律。

金红色衬得她冰肌玉肤更耀眼,只是脖上那些可怖的红痕煞了风景。

阿娜叹了口气,将披络拂到前头,勉强能挡住。

“这是傀儡巫术,他们让我用这个来控制你,你放心,我只给你吃一颗,药效过后,就需你自己装出傀儡样。”

她手上拿出一个玉瓶,往外倒出一颗乌褐的药丸。

柳瓷怔怔伫立着,她不知这人为何帮她。

察觉少女的犹豫,阿娜又补了句,“我不是坏人,我只是不喜那军师,他来了之后,把我们这搅得一团糟,王子当局者迷,听不进我与姐姐的话。”还因她是那徐将军的心上人,便想尽自己之力帮帮她。

少女瞧着手心那药丸,傀儡巫术?她如今又跟傀儡有何区别呢。

她吞下了那药丸。

下一瞬,她肢体僵直,面无表情,目光倏地凝滞,呆呆定格一处,眸里渐渐浮出暗红的光。

就如一个提线木偶般。

阿娜用红线缠缚在她周身。

“你随我来吧。”

木偶没有回应,脚步却应着阿娜给出的指令,双目无神地跟在阿娜身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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携琴上高楼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