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实上明弗玉太低估谢从璧了——翌日一早,她刚清醒,手机上赫然蹦出两条消息。
【我在楼下等你】
【得意.jpg】
“得意”的表情是一只小黑猫仰脸,嘴筒子毛茸茸地突出着,很可爱。
明弗玉摁灭手机,走进洗手间洗漱,牙膏挤在牙刷上,白腻的豌豆大的一小粒,她尽量避免舌头沾到薄荷味,免得发苦。
海城的老城区都在海边,路况高低错落起伏不平,微微有些颠簸。
滨海大道上车不多,她单手握着方向盘,转过头去,看着压低鸭舌帽的谢从璧,视线在半截光滑的下颌线上停留了两秒。
“你不晕车吧?”
车窗半开,吹起谢从璧的发丝。车厢内只能听见她轻轻的喘气声,半晌她才说:“不晕车。”
明弗玉:“后排有昨天没吃完的苹果派,你要是饿了,可以稍微吃一点。”
谢从璧也懒得动。
明弗玉只当她是有犯懒,只好让她喝点保温杯里的热茶。
早上新泡的,她说。
谢从璧这才肯喝一点,仍然是沾沾嘴唇就算完。
明弗玉想,还真是猫一样的,不爱喝水。
最近的早市在陵海区,是老城区居民们自发形成的,后来城市管辖才将这已经成型的市场纳入管理范围。
这里离海很近,细听能在叫卖声里找到浪潮。谢从璧从来没来过,好奇地到处看,明弗玉就没那么激动,边走边注意着菜的价格。
“今天吃什么?”她连着说了两遍,谢从璧才听清。
“随便。”谢从璧正盯着很新鲜的茄子和青椒出神。
阳光漫上来,市场摊位里熙熙攘攘,渐渐变得燥热,新鲜的土腥味和海水味涌动在鼻端。她跟在明弗玉之后,望见那个人的发梢被皮筋绑起来,缀下一颗银色星星,一晃一晃的闪。
天都大亮了,怎么还有星星呢?
明弗玉买菜有备而来,从斜挎包里掏出大塑料袋,指示谢从璧帮她撑开袋子。然后她蹲下去挑新鲜茄子。
谢从璧就继续盯着那颗星星,银亮的,晃晃悠悠的。
海城毕竟临海,空气质量还不错,每天晚上天空放晴,星星便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露脸,慢慢地爬满整个天空。海城有天文台,巨大的玻璃穹顶在夜色下折射月光和海雾,谢从璧小时候在那附近住,去过很多次。
她想,有机会要再去看星星。
“愣什么呢?累了?”
明弗玉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手里拎着一袋茄子。
谢从璧瞟了一眼袋子里乌紫的茄子:“怎么买这么多?”
“多吗?才五块钱,两斤茄子不多吧。”
谢从璧从来没逛过菜市场,对于物价的感知更是模模糊糊,她吃惊地问:“这多少钱一斤?”
“两块五。”
明弗玉拿着袋子朝她晃了晃,笑容明艳,有点狡黠:“很便宜吧?”
谢从璧发现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,于是悻悻地不说话了。
“中午吃酱茄子可以吗?”
“行,你看着来。”
结合谢从璧之前说的话,估计那些被辞退的厨子也不是做的不好吃,是她根本不吃。这几天她都暗中观察着,发现每餐饭谢从璧都只吃一点,趁人不备放下筷子东扯西扯,多吃几口都不肯。
明弗玉算是看出来了,她这个雇主对吃饭真是兴致缺缺——怪不得这么瘦,要请私厨来改善胃口。
一家水果摊外面支着篷布,摆满了柑橘类水果,黄澄澄的柠檬堆了好大一堆。明弗玉驻足挑了几个,准备回去做柠檬巴巴露亚。
挑着挑着,不慎掉落一颗。
谢从璧这次没发呆,很及时地低头捡起来,递回给她,不小心碰到明弗玉的手指。她及时收回,不料明弗玉心里也慌张,柠檬再次掉在地上,咕噜咕噜滚远了。
明弗玉捡起来,好像捡起一个轻灵的柠檬色的念头。谢从璧注视她发尾的星星随着头发从肩背上滑落到身前,方才手上柠檬湿润的触感还在。
尤力克柠檬很好,表皮光洁,黄得均匀,内里剥开却是酸的。
酸得人满口牙都倒了。
谢从璧不知道她想做什么,只是默默地撑着袋子。
明弗玉歉意地笑笑,领着她继续往前。再往前走就是肉类摊子,牛羊肉都是摊主早起现杀现买,新鲜又抢手。
她们尚算起了个早,半扇牛肉躺在案板上,血丝四溢,周围围满了人。
谢从璧朝着人满为患的摊子张望了两眼,明弗玉立刻问:“想吃吗?”
她随意地移开视线:“也没有很想。”
没有很想,那还是想的。
明弗玉抱着这样的理解挤进人群里——多数都是上了岁数的大爷大娘,他们最会早起,年轻人周内要按部就“班”,周末难得补觉,自然不会来逛菜市场。
她们俩由是鹤立鸡群,格外显眼。
过几分钟,明弗玉拎着一大袋肉挤出来。
“做柠檬花椒焗牛肉好不好?”
谢从璧佩服她怎么想到这种奇异的搭配,跟在她身后笑了,指了指好大一袋柠檬:“要用这么多吗?”
“剩下的做甜品。你喜欢柑橘味吗?”
“喜欢。”
明弗玉听见她的回答,觉得这感觉很奇妙——慢慢了解对方的口味,好像在抽丝剥茧慢慢了解对方整个人一样。
对食物的偏好会在不知不觉中构建一个人的来时路,明弗玉小心地踏足其上,沿着谢从璧抛出的喜好向前走。每一顿饭都有机会触摸对方藏在生活棱角下的真实。
尽管谢从璧的回答总是简短随意的,但口味毕竟不会骗人。
对于明弗玉来说,雇主很好伺候:菜端上桌,不管吃多吃少,肯定没有批评。
虽然很久没有研究那些新鲜食谱,也不会百般试验再端上餐桌,但是给谢从璧做饭……感觉好像也不错。
两人在市场里转了一圈,手上多了不少东西,明弗玉要自己拿着,生怕谢从璧拿不动还容易低血糖,但是谢从璧不好意思空着手跟着人家添麻烦,强行要求拎着柠檬。
早上没吃饭,这会儿已经有点饥饿感了,两人排队去买陵海早市最有名的酱香饼。
这个极富盛名的摊子其实并不大,摊主是一对夫妻,已经在这里干了三十多年,两人从山西的客车上跳下来,年轻又充满干劲,现在已经满鬓霜白了,还守在炉灶前。男人备料、烙饼,女人切饼、收钱。
摊子上两口大锅一分钟歇不下,白软的面团一张接一张地摊开,沁着油被男人粗糙的手推薄,撒上翠绿的葱花,“呲啦”一声热气扑面。
谢从璧惊异地盯着长龙望不到末尾的队伍,对此很怀疑:“真这么好吃吗?”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?”
于是“大明星”拎着一袋柠檬下凡,老老实实站在队尾排着,放明弗玉去买豆浆。
刷着刷着手机,排到她了,明弗玉还没回来呢,她莫名有点心慌,好像有种被扔在这里的错觉。
老板娘操着半口方言:“妹子,你要哪种饼?”
谢从璧听着很费解,好在是明弗玉“从天而降”来拯救她了。救星!谢从璧感激地望着明弗玉沉静的面庞。
“五块钱酱香,三块钱原味,打包装袋。”
折腾了一早上,日头高悬,两人终于吃上了早饭。
谢从璧负责拿着这袋酱香饼,剩下的东西都交给明弗玉——连柠檬都给出去了。
她坐在副驾驶位上拆开塑料袋,特制的酱味冲出来。谢从璧“咦”了一声,明弗玉也归置好了东西坐进驾驶舱。
两人分食,谢从璧惊得瞪起眼睛。
她在海城度过童年,甚至老宅离这里也不远,居然从来没听说过这家。
明弗玉看着她惊异的眼睛,笑了:“你看,人家开了三十多年,是真有两把刷子。”
谢从璧一边伸筷子夹饼,一边问:“一会儿去哪?”
“超市,家里鸡蛋和牛奶什么的要补货……对了,我可能要录视频。”
家里。家里?
谢从璧舌尖上琢磨这两个字——谁的家里?她的家吗?那虽然不是谢从璧的家,可是因为蹭饭,她的家也就成了谢从璧的半个“家”。
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,不像暧昧也不像轻薄,倒像是一种承诺。
我们共享餐桌,共享食物,共享各自离开工作后的一片空间。
谢从璧讨厌进食。她靠在副驾驶的软枕上昏昏欲睡,脑子却还在转。
她从小就讨厌和人一起吃饭,这大概源于林尔宜女士在餐桌上的训导。父亲总是不在家吃饭,或者是随意应付几口,就吻别两个女儿,拎着公文袋逃之夭夭。
那么就只剩下她和姐姐要应对母亲。姐姐谢闻铮学习出色,少年时代在学校里搅动风云,参加竞赛,假期总是出省比赛、集训。
那么饭桌上就只剩下她,孤零零地面对权威的母亲。林尔宜总是告诉她,少吃一些,再少吃一些。
你要走艺术吗?那就要控制身材。
林尔宜是国内最权威最优秀的芭蕾舞演员,在外颠沛求学,慢慢登上更大的舞台,见到眸色各异的人,领到各种形状的证书和奖杯。在她拿到首席那一年,她怀孕了。
十岁的谢从璧还不懂母亲的心态,以为自己多吃一口饭,就考不上学了。于是她收回伸向荤菜的筷子,很乖巧地把手放回膝盖上,好像母亲能奖给她一朵小红花。
小红花没有等来,谢闻铮拿了竞赛一等奖回到家,领着她去天文台看星星。
看着看着,谢闻铮掏出一包零食——红豆馅铜锣烧——这在谢从璧同龄人的眼中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喜的零食。
但是谢从璧从来没吃过,很惊喜地接过来。
谢闻铮让她看星星,给她指认夏季大三角。星星在她眼前闪烁,慢慢地变成一个亮晶晶的小光点,然后星星忽然掉下来,缀到一个面容柔和、乌发半散的女人的发尾。
她忽然惊醒,侧头看去。
车刚停稳,明弗玉的发尾皮筋上,星星像望远镜里看到的那样闪烁着,被阳光点拨。
“醒了?”
谢从璧望向她:“我想吃铜锣烧了,红豆馅的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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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酱香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