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是苹果派肯定不够,主菜还得荤素搭配才行。刚好买了猪里脊肉,荤菜她打算做一个过油肉。
明弗玉私以为,过油肉以山西做法为最佳,咸中有酸,特别下饭。
可惜谢从璧早上特意说了她讨厌蒜薹,所以最后明弗玉采用了山西太原的传统做法——用玉兰片、黑木耳来搭配。葱切成葱花蒜切末,猪里脊要逆着纹理片成薄片。
明弗玉在碗中放入适量花椒和大料,用热水泡一会儿,泡出淡色辛香备用。
肉片需要上浆,浇一勺刚才泡出的花椒大料水,打进一颗鸡蛋,保证肉片口感顺滑,然后倒入少许玉米淀粉,加盐,顺着一个方向抓拌。
起锅烧油,这一步要在油温四五成热的时候就将肉片下锅,用筷子拨散,等肉片微微变色定形后就捞出。
然后趁机炒香玉兰片、黑木耳——玉兰片就是笋片,然后倒进肉片,把所有剩余的花椒大料水都倒进去。
此时开大火,要进行“烹醋”,用老陈醋沿着烧得滚烫的锅边淋入,“滋啦”一声醋气蒸腾,这时候醋味不是单纯入菜,而是散香在菜中,闻着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。
盐和鸡精调味,老抽调色,翻炒上色。加水淀粉勾芡,最后让肉片裹满料汁,再淋入少许老陈醋,增添复合风味。
这一番境界又不同,只闻得到醋味,细嚼细品才能吃出最后那点酸意。整体有酸味,却不被酸味主导,实在精妙。
再来一道素菜就差不多了,明弗玉早有主意,就做干煸四季豆。四季豆鲜甜翠绿,很适合搭配过油肉。
“今天就先到这里,明天继续。”剧照拍完今天计划的最后一组,谢从璧感觉脸都僵了,她走出场地找背包找助理卸妆,
她拿到背包,立刻翻出手机点开微信——居然还是一条消息都没有?
谢从璧“啧”了一声,不满地扣下手机,卸妆去。
中午没吃多少东西,胃里也空荡荡没有着落。谢从璧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好了还是没有好,闻到明弗玉做的饭菜味道,她不会觉得想吐。但食欲依旧微弱,并不能支撑她吃下多少东西。
谢从璧早上吃了几块苹果,剩下的都给了助理。苹果的味道鲜明,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水果,也许还能接受。
魏振导演拉着她,问她要不要来聚餐。
她笑着回绝:“谢谢魏导,但已经和别人约好了。”
返程的时候天色渐渐黑掉,车子在滨海大道上疾驰,沿途高大的路灯在长青的灌木上洒下暖光。
谢从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突然要求司机在滨海花园停一下车。
车子停稳,她下车匆匆而去,不一会儿抱了一束洋桔梗回来。花束用简单的鹅黄色英文纸包着,淡绿色的花瓣新鲜青涩,放进花瓶里养着,还能盛开好多天。
飞鸥在海浪捶击礁石的声音上盘旋,丛丛羽毛遮盖天空,谢从璧下车的时候,整个海城的晚霞陷入暮色。
她抬头望向五楼的窗户。
她自己的窗口黑漆漆的,明弗玉的那扇窗子拉着浅白的纱帘,透出客厅落地灯的一团光亮。
明弗玉听见门铃响声的时候,刚把烤好的苹果派从烤箱里拿出来。她摘掉防烫手套,答应了一声,急匆匆地走过去开门。
洋桔梗比谢从璧先进门。
明弗玉很意外:“这是……给我买的?”
谢从璧进门,低垂的视线不满地扫过明弗玉准备的一次性拖鞋,再抬眼时却理所当然地说:“对啊,给你买的。”
“我看你客厅里那个花瓶挺好看,”她用下巴点了点客厅转角柜上的细颈白瓷瓶,“正好插花。”
明弗玉抱着花轻轻嗅了一下:“没有味道啊。”
“洋桔梗没有香味,”谢从璧说,“我猜你可能会比较喜欢……”
还不等她说完,明弗玉很郑重地开口了:“谢谢,还没有人送过我花呢。”
谢从璧愣住,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。好在明弗玉没有过度煽情的意思,只是把花放在一边,叫她洗手来吃饭。
“苹果派一会儿就不脆了。”她说。
谢从璧害怕进食,害怕食物,那种拿起筷子对准餐盘的取食的感觉让她感到有些恶心。但是在明弗玉这里,这种感觉被削弱了。食物都乖乖躺在餐盘里,散发柔和的气息。
这里没有人强迫她吃饭。
苹果派形状漂亮,光泽诱人,边上那盘不知道怎么炒的肉片闻起来很香,干煸四季豆油光锃亮,青绿满盘。
谢从璧想,今天留下来吃饭,就当试一试了。
阳春面都吃得下去,她再吃一次东西,大概也没关系。
——这是和明弗玉一起,不是和那个女人。
她打起精神来,注视明弗玉把苹果派分切成块放进托盘,放在她面前。诱人的编织网形苹果派散发果香,谢从璧深吸一口气,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。
苹果派送进嘴后,那种意料之中的恶心感居然没有袭来。入口后是外皮酥脆内馅香嫩的口感,她最熟悉最喜欢的苹果香气慢慢在口腔中弥漫开。
谢从璧静默了一秒。
明弗玉看她表情不对,自己叉了一小块吃,疑惑道:“没问题啊……”
谢从璧被她逗笑,晃了晃叉子,扬起脸说:“很好吃。”
明弗玉一颗心落回原处。
电饭锅里焖了米饭,明弗玉做了差不多两个人的分量。她把苹果派收走,转而将一碗米饭放在谢从璧面前,很严肃地:“饭前不要吃太多甜品。”
谢从璧失望的目光从苹果派挪到面前的过油肉、干煸四季豆上,然后低头指着饭碗:“……我感觉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其实明弗玉也不过是给她盛了半碗。
明星果然都是小鸟胃,明弗玉想着,把她的饭拨了一些到自己碗里。这下谢从璧碗底只剩下几口饭,她尤嫌不足,又给明弗玉盛了两勺出去。
刚才谢从璧的工作群发了名单,明天她不用去了,正好是周末。按理说她应该在自己家里睡觉或者看电影,可是谢从璧突然想尝试一点别的活动,就问道:“你平时在哪里买菜?”
“超市,早上起得来的话也会逛菜市场。”明弗玉把过油肉的盘子往她那里推了推。
谢从璧夹起一片笋,若无其事地问:“我明天休假,能和你一起去吗?”
明弗玉不知道她这又是想干什么,正要找话来拒绝,不料对面说:“你随便买,明天我结账。”
那还能说什么呢?
她只好率先声明:“那你明天早点起,一起去早市,你起不来的话我就自己去了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,谢从璧便觉得今天晚上的时间过得格外快。她回到自己家换上睡衣,捧着手机浏览相册里拍下的照片。
从那天的红豆沙小圆子,再到茄汁大虾和香辣蟹,她吃过的都拍了照,一张一张划过去,底下时间戳的水印让她有点恍然。
她也是时隔很久才住进世纪公寓,认识这个新邻居也不过是三五天的功夫,居然能心安理得在对方家里吃饭?
她翻看着照片,屏幕顶端却突然跳出了一条来电,铃声缓了两秒才响起来,像是迟到的宣判,嗡嗡振动着,要在谢从璧手里炸开。
只是一串数字,连名字都没有,她却蓦然撒开手。
手机掉在被子上,不屈不挠地响。谢从璧没有接,任由电话声偃旗息鼓,最后弹出一个“未接来电”的通知。
电话号的主人并没有放弃,紧接着就打来第二个电话。谢从璧一直等到这第二次电话也快要自动挂断,才接起来,打开免提。
柔柔的女声传来:“从璧,从璧?你怎么才接电话?”
谢从璧:“我刚才在卸妆。”
这是瞎话,谢从璧今天从剧组回来就是素面朝天。
“唔,那你要好好保养啊。”林尔宜放软了声调。她是江南人,和家人说话就忍不住要带上绵软的乡音,但是谢从璧并不乐意听。
“你在巴黎吗?”谢从璧冷冷地,“国际漫游很贵的,还是别打太长时间吧。”
林尔宜又开始她的絮叨,从海城是不是又要降温开始说,说到她在巴黎歌剧院的演出云云。
“最近工作不那么忙了,你姐姐在德国,我们时常能见面。但是好久没回国见你了……你说,我要不要回海城一趟啊……”
谢从璧忙不迭制止她:“你先别回来,马上我又要进组拍新戏,最近很忙,没时间的。”
“唔,你有没有好好锻炼,好好控制身材呀?”她说,笑容像银铃一样荡漾开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我听说去年你胖了好多,是拍戏拍的?那镜头和生图,我都刷见了,怎么搞的那样不体面呀?”
谢从璧本来已经神游天外,这时候却被强制拉回来,又听林尔宜开口。
“你最近有没有瘦下来?怎么还不把你经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呀?你爸爸天天忙着工作,倒腾他那点什么数据什么金融,沪城京城到处跑,我不放心——他哪里能照顾你啊?那妈妈就得时常问一问,是不是?”
谢从璧心里的什么东西猛然坠落下去,压住了她的胃。苹果派的油腻泛上来,她捂了一下嘴,翻身下床,拐进洗手间,单只手撑着台盆。
水腥气漫上来,不吐也想吐了。
“怎么不说话呀?”林尔宜很关切,“是不是白天工作太累?我就说嘛,你不该去当什么演员,像我这样在米兰、巴黎演出,偶尔跑一跑旧金山和纽约,不就得了嘛。你说你读一个艺术学位,再出国陪着妈妈,多好——家里又不是供不起!”
谢从璧很烦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长发,卷成一卷又松开手,好像什么也抓不住。
她抬起头,看见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,忽然镇定下来:“我知道了。”
林尔宜这才满意:“每天都要把体重拍给我哦,不许弄虚作假,妈妈要是知道了,我就要回国陪你住了……”
谢从璧掐着那句“把经纪人微信推给我”的尾音,挂断了电话。
晚饭的食物在胃里翻腾,她低下头,忍不住开始干呕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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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过油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