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字回来的第二天,她去了碑林边上的那道土坡。昨天她又试过哼那支调子,还是平的。
昨夜她回的是她爹的棚子。那条巷子她没有再走进去。
名字回来的头一天,满街都在叫她。卖豆腐的先冲那条狗喊一声,再冲她喊一声——两声是一样的。
她男人也叫得出来。可“春兰”从他嘴里出来,跟从卖豆腐的嘴里出来,是同一声。
她坐下来,把册子摊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翻。每一页上五个名字,从上往下排着。风从碑林那边过来,吹得页边卷起来,她用一只手压住。
碑林那边有人在凿碑,一声,一声。她抬起头,往坡下看了一眼。
那人就在坡底下,背对着她,蹲在一块碑前头。她只看得见一只手扶着钎子。那只手的食指,第二个指节是扁的,像被什么砸过、又没长好。
她收回目光。后脖子上起了一层寒毛。那只手她在哪儿见过。她想不起来是在哪儿。
她又看了一眼。那人还是背对着她,钎子一下一下往下走。
第一个名字是两个字,姓很常见。第二个三个字。第三个又是两个。她从头看下去。
第七个是她自己。
她认得那两个字——那是她自己一笔一笔写上去的,她认得那个手劲。她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,翻过去了。
她接着看下去,看到第四十个。
城里的女人她认得大半。东头卖豆腐的家的、井边那三个、巷子最里头做木活的那家、卖菜的、卖线的、织坊里那一批——她数得出名字的有二三十个,认得脸的有上百个。
别人叫什么,她记得——那些名字天天有人叫。册子上这四十个,除了她自己,她一个都没听见过。
她想:可能是别的地方的。
这想法刚出来就站不住。隐一城就这么大,谁进谁出,城门口都记着,外头的人落不下脚。这册子是从碑林里一块碑底下取出来的,碑是隐一城的碑,名字自然是隐一城的名字。
她接着翻。
翻到第七十几个的时候,她看见一个名字,笔画很少,姓下面只有一个字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翻过去了。
翻到一百二十几个,她停了一下。
那个名字她有点印象——像在哪儿见过。她翻回去,看了一遍,还是想不起来。她用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按了一下,松开,接着翻。
一百五。一百八。
她越翻越快。
两百。两百三。两百六。
她的手开始发酸。翻了这些页,眼睛也发涩,她眨了几下,眨完接着看。她换了个姿势,把册子放在地上,自己蹲着看。
两百八十五。两百九十。
两百九十九。
第三百个是空的。
她把册子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页透光,名字的影子一层一层叠着,中间有一个位置没有影子——像一小块特别亮的洞。
她放下册子,翻回两百九十九和三百之间,来回翻了三次。
确实是空的。
她蹲在那儿,看着那个空位。
她摇了摇头。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摇什么。
土坡上的草被她踩倒了一片,草倒下去以后底下的土露出来,是干的,发白,一捏就碎。她捏了一撮,在指头间捻碎了。
她想不通。
她想:是不是这个人的名字还没浮出来。她等了等,等了一阵风的时间。
还是空的。
她从头又数了一遍。这一次数得很慢,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两百九十九个名字,加一个空位。
她坐下来,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她想:那这个空位是留给谁的?
她想不出。会不会是留给她的?
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,像咳了一声。
她把册子合上。
风大了。碑林那边传来凿碑的声音,隔得很匀。
她抬起头,往碑林那边看。
碑林在城外,一片一片,从她小时候就有。她一直不知道那有多少座。她爹带她去过,去过很多次,可她从来没数过——那地方太大了,从这头望不到那头,碑是一排一排站着的,站着站着就矮下去,矮到跟地平线混在一起。
她小时候问过她爹:那是给谁的?
她爹说:给没有名字的人。
“没有名字怎么立碑?”她又问。
她爹没答。她爹蹲下去,用手在一块碑的底座上摸,摸了很久,摸到什么,站起来了,也没说摸到了什么。
那时候她小,问完了就忘了。
现在她坐在土坡上,忽然想起这件事。
她把册子重新翻开,翻到第一页,看那八个字。
以汝之忆,换彼之名。
她又往后翻,翻到那两百九十九个名字。
她想:这些人都是被涂过的。涂了以后,她们还在城里,还走路、还吃饭、还能听见人说话——她们就是街上那些“喂”,就是那些被叫“那个人”的。
她自己也是其中一个。几天前她还是。
那这两百九十九个,是要她一个一个写回来的。
她这辈子没数清过三百样东西。她织过的布,最多的一年是四十多匹。她替她爹扶过的碑,她爹刻了一辈子,刻了多少块?她估不出来——她只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她爹的手裂了,她坐在碑边上,把手伸进她爹的袖子里暖着,暖一会儿她爹就接着刻。
她试着想象这个数。想象不出来。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慢的活儿是一块名纹布——那是织坊里最难的一种,一天织不满半寸。她织过一块,织了将近一个月。
一块布,一个月。
两百九十九个名字,一天一个,是将近三百天。差不多十个月。
她想不下去了。
她又翻回去,看那一百二十几个那个“好像在哪儿见过”的名字。
那个名字她又看了一遍。
姓是“陈”。
她看着那个姓,看了很久。
城里姓陈的人不多。她爹姓陈。那个“陈”字她认得写法。那一竖收尾的时候往回带了一下,带得又轻又干净。她爹刻碑就是这么收的。
她娘姓什么,她不知道。她娘叫什么,她从来没听人叫过。城里没人叫她娘的名字。
她把这个念头挪开了。挪得很快,快得她自己都注意到了。
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。风把页边吹得一直响。
翻过这一页,她接着往后看了一页。
那一页上的名字她也不认得。
她又往下看了三个。
三个名字,一个都不认得。
她停住了。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没用的事——她一页一页看下去,是想在这些名字里找到一个她认得的。她找了快三百个了,除了她自己,一个都没找到。
为什么非要找到一个,她不知道。她只是觉得,如果这两百九十九个人里还有一个是她认识的,那这件事就有地方下手。
她想起巷子最里头那一家。那个女人她见过,坐过门口那张凳子。可她连那女人的名字是个什么影子都想不起来——这样的人要怎么念?
她想不出来。
她把册子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
过了一会儿,又翻开。
她随便翻开一页,从头看下去。
还是没有。
她看着那些名字,看着看着,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:
她不认得她们,是因为她们已经没有名字了。
一个被涂掉的人,别人要怎么认得她?她在街上走,人从她身上过去。她坐在自家门口,里面的人隔着门问她“你找谁”。她不在任何人嘴里,也不在任何人的记性里。
她自己就是这样——几天前。
她手里捧着这本册子,忽然觉得它沉了一点。
不是真的沉。她掂了一下,还是那个分量。可她心里觉得沉。
她往最后一页翻。
她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。
她翻。
翻不动。
后面还有页,可翻到中间就卡住了——她的手在某一页上停住,像撞上一道门。
她换了个办法,从册子的最后往前翻。
最后一页能翻。倒数第二页能翻。
往前翻到某一页,又卡住了。
她从两头各翻了一遍,翻到同一个地方——中间那一叠,她翻不动。
天暗下来了。
她把册子立起来,从侧面看。
册子比她想的厚。翻不动的那一叠撑在当中,把书脊顶得鼓起来一点。她用手指从侧面把那一叠拨了一下,拨不开。
她的目光落在翻开的那半边上。
那两个字就在那儿。
不在那两百九十九个名字中间。在更后面,在她从册子最后往前翻能翻到的地方。那两个字写在页脚上,很小,缩成一团。
她不认得。
不。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像有人在她背后叫了她一声,她没听清,可她回了一下头。
她把册子拿近了看。
看不清。天暗了,字又小。她只看出是两个字,看不出是哪两个字。
她心里那个“动了一下”还在。
她想再看清楚一点。
她伸手去翻那一页,想把它摊平。
手停在半空。她想起来了。
她把这两样放在一起:三百个位置在前面,这两个字在后面,中间隔着一叠她翻不动的页。
那两个字是单独放着的。
册子边上浮着两行数。一行是一和三百——三百她认得,是她刚数出来的。另一行是两千七和三千。两千七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
翻不过去。前面有三百个位置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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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三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