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令仪

她是在土坡上过的夜。

天亮以后,她伸手进怀里摸册子,手指先碰到那半页纸。

还是烫的。她揣了这么多年,一直没弄明白它为什么烫。

她把它拨到一边,翻开册子。还是昨天那一页。

她凑近了看。

令仪。

她不认得这两个字。

不。

她认得“仪”字。这个字不难,城里很多地方写着,“仪”是规矩、是样子。她认得。

“令”她也认得,是让、是叫人去做。

可这两个字放在一起,她不知道是什么。

她念了一遍。

念出声的时候,她嘴里那个音刚出来,她的眼睛就热了。

她停住了。

她坐在土坡上,手里捧着册子,眼睛发热,鼻子发酸。她用手背去擦,擦了一把,又热了。

眼泪掉下来了。

她想:是不是风大。她抬头看了看,这会儿没什么风。

掉得没有道理——她念的不是自己的名字,那两个字跟她不相干。可它掉下来以前,她胸口那儿先空了一下,空完了才开始掉。

她伸手去擦,擦到一半停住了:手心上有墨,擦脸要蹭一脸黑。她就把手放下了,让眼泪自己掉。

她把脸抬起来。眼泪不掉了。这时候她才发现:自己的牙关一直是咬紧的,松开的时候腮帮子酸了一下。她把册子放在腿上,坐了一会儿。

她把册子拿起来,又看那两个字。

还是不认得。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认得。

她说不出那是什么。就像一个人走在街上,忽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——不是叫她,可她停下来了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。

她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。

念完,她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下。

是对上了。像两块木头,本来是分开的,现在榫进去了。榫进去以后,她心里那个一直卡着的东西就落了位。

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。

她把册子抱在怀里,抱了很久。

风把地上的土吹起来一层,落在册子封皮上。她伸手抹掉。

太阳往西斜了。碑林的影子拉长了,一块一块往她这边铺过来。她坐在影子边上,一会儿被影子盖住,一会儿又露出来。

她想:这两个字,是她要救的人。

她也不知道这个人还在不在。也许已经没了。也许从来就没有过。

可她还是这么想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。册子上没写要救谁,只写了“以汝之忆,换彼之名”。那两百九十九个名字在前面排着,这两个字在最后。

她就是知道。

那两个字的收笔她认得——到末了往回一带,带得又轻又干净。她在册子上见过这一笔,当时不知道是什么,可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
她抱着册子坐着,心里那个“对上了”的感觉一直在。她不去动它,就让它待着。

她试着想一想这个人。

土坡上的风一阵一阵,吹得她袖子贴在后背上,一会儿又松开。

她想不出这人长什么样,多高,说话什么声音,是胖是瘦。她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字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
她换了个办法。她想:这人是男是女?

想不下去。

她又想:这人是死了还是活着?

还是想不出来。

她发现一件很怪的事:她连这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,可她心里那个“对上了”的感觉一点没少。

她坐在那儿,用手在土上写。她写了那两个字。写完一遍,又写。写到第三遍的时候——她发现自己在写的时候,嘴一直在动。动的不是声音,是嘴型。

手停住了。

她看着地上那两个字。土上的字被风吹着,慢慢模糊。

天快黑的时候,她从土坡上下来,往城里走。她想看看孩子。

天还没全黑,各家开始做晚饭了,有烟从房顶上起来,一股一股,直直的,没有风。

走过自家门口的时候,她慢了一下。

门开着半扇。灶上的火亮着。她男人背对着门坐着。孩子蹲在灶边,两只手托着腮,看着火。

孩子先看见她。

孩子说:“春兰。”

叫得很顺。

她男人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

她应了一声。

她没有进去。

走到半路,有人喊她。

“春兰!”

是巷口卖豆腐的。她应了一声。

卖豆腐的走过来,手里端着个碗,碗里有两块豆腐。

“拿着。”卖豆腐的说,“上回的钱多给了。”

她接了,说:“谢了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卖豆腐的说。

卖豆腐的没走,站在那儿看着她。看了几眼,忽然问了一句:

“对了,我一直想问——你真名叫什么?”

她愣住了。

她说:“什么?”

“真名。”卖豆腐的说,“我是说,你大名叫什么。”

“春兰啊。”

“那是小名吧。”卖豆腐的笑了,“我小时候叫狗子,大了才有大名。你大名呢?”

她张了张嘴。

“春兰”就在嘴边。可她要说“我大名是——”,说到这儿就没有了。那个地方是空的。

她想说:我没有大名。

这句话也没出来。

她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碗,嘴张着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卖豆腐的等了一会儿,看她不说话,自己笑了:“咋了,还不能说?”

她说:“……忘了。”

“忘了我信。”卖豆腐的说,“我娘也记不住自己的大名,一辈子的名儿就没人叫过,叫着叫着就没了。”

卖豆腐的把碗往她手里推了推,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豆腐趁热吃。”

她站在巷子里,手里端着那碗豆腐。

卖豆腐的娘是没人叫,叫着叫着就没了。她自己不是。她那个是被人涂掉的。她端碗的那只手紧了一下。碗烫手,她没觉出烫。

这两样不一样。她想说,没说出来。

豆腐是热的。

她端着走了两步,停住。

她把碗换到另一只手上,腾出右手,在自己的左手心里写。

她写“春”。

写完,她看着那个字。那是她的名字——她那天写在纸上、写进册子里的那个字。写完之后街上的人就开始叫她了。

她又写“兰”。

两个字在她手心里,一前一后。

她看着这两个字,忽然想到一件事:春兰是她自己要回来的。

不是谁给的。是她自己写上去,册子认了,街上的人就开始叫了。

那“真名”是什么?

她爹姓陈。册子上那个姓陈的名字——她把这个念头挪开过一次,现在它自己回来了。

她出嫁以前也姓陈。那她叫什么?她娘哼的那支调子里有一个音她始终没听清。她娘说那不是给她听的。她现在想知道那个音是什么了。可她哼不出来了。

她娘还在不在?她嫁过来这些年,回去得少。她不知道。

要是她娘还在,那个音她能问出来。

她站在巷子里想了一会儿,没想出来。

她把手合上,把“春兰”攥没了,接着往前走。

天黑透了,她才回到她爹的旧棚子里,坐下来。

册子摊在膝盖上,还翻在那一页。她没有点灯。那两个字在页上,暗着,看不清了。

她一直在想白天那句问话。

你真名叫什么?

她答不上来。

她活了这么大,头一回有人问她这个。城里没人问这个。城里的女人没有“真名”这个说法——有小名的叫小名,没小名的叫编号,嫁了人的随夫家的叫法,都是“某某家的”。

她一直叫春兰。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名字。

现在有人问她“真名”,她才发现:她不知道。

她坐在黑暗里,把手放在册子上,摸那两个字的位置。

她想:这两个字是“令仪”。她心里认得它,可说不出认得的是什么。

那我自己的呢?

她闭上眼,试着在心里找自己的真名。

她找的办法跟那天早上找“兰”字一样——她做嘴型。

哼不出声,可她能做出那个嘴型。一个音,两个音,三个音。嘴做着做着发干,她咽了一口,接着做。

她停住了。

她发现她不敢往下做。

不是做不下去。是那个嘴型做到第二个音的时候,她心里冒出一句话:不行。

跟那天在棚子里想起那支调子的时候一样——不行。

她把手从册子上拿开。

她睁开眼。

她把册子拿起来,摸到那一页的位置。她的手指在上头摸了一遍——字摸不出来,可她知道那两个字在哪儿。

手按在那儿。

她想: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她自己?

不,她不知道。可如果这两个字是个人,那这个人是她要救的。

那我呢?

她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,坐了很久。

她想不起自己是谁。

她记得自己叫“春兰”——那是她自己那天写回来的。她记得自己是个织布的,替她爹扶过十几年碑。她记得孩子左脚的鞋大了一码。她记得她男人吃饭前要先喝一口汤。她记得她爹刻到最后一凿,不提,往回一带。她记得她娘哼的那支调子——可那支调子她哼不出来了,它还在她脑子里,就是不在她嗓子里了。她记得卖豆腐的问过她一句:你真名叫什么。

她记得很多。

可她把这些在心里摆开来看,摆完以后发现:这些全是“她跟别人的关系”。跟孩子,跟男人,跟她爹,跟她娘,跟卖豆腐的。

把这些都拿掉,剩下什么?

她想这个问题,想了很久。

剩下的是空的。

她松开手。

她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不见,天太黑了。

她竟然答不上自己的真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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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两个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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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回她们的名字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