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天没亮,城头上有人在念名字。一个一个,念得很慢。
她是被这个声音吵醒的。
她在碑林边上待了一夜。棚子里坐不住,她就出来走,走到碑林,靠着一块碑坐下去。后半夜困得不行,头一歪就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天是灰的,身上全是露水,膝盖僵得站不起来。
她扶着碑站起来,站了很久才能走。
念名字的声音是从城头上来的。城头在北边,离碑林不远。她往那边走。
走到一半她听清了。
是个孩子在念。
声音不大,可是清楚。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中间有停顿。念完一个,停一下,再念下一个。
她走到城墙底下,抬头看。
城头上有个很小的身影,抱着一本册子,站在垛口后面。天太暗,看不清脸,只看得出个子很矮,比她腰高一点。
那孩子念五个,中间停得比别处长一点。
她在底下站着听。
听了一会儿,她听出来了:上面念的是册子上的名字。
她把怀里那本拿出来,翻开,对着听。
对上了。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——一模一样。
念名字。
这三个字她听见过。就在她被涂的那天夜里,隔着一层门板,她自己的孩子带着困意说过:我明天还得去念名字。
她当时站在门外,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她自己的孩子念的是城里那一处。城头上是另一处。
现在她站在城墙底下,仰着头。她伸手去够那句话——够不着。那句话在她脑子里,跟别的记得的东西一样:还在,拿不动。
念到第七个的时候,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春兰。”
念得很平,没有重音,跟前面六个一模一样。
她站住了。
她本来在挪脚——站久了脚麻,她正换重心。这个名字一出来,她整个人定住了。
她等着那个名字过去。
那个名字过去了。城头上那个接着念第八个。
她还站在那儿,一直听着。
城头上那个从天没亮念起,念到后来声音有点哑,中间停过一次,咳了两声,隔了一会儿才接着念。
天亮的时候,城头上那个念完最后一句,把册子合上,抱着,在垛口后头蹲下去,看不见了。
她在底下站着,等了一会儿。
城墙上有台阶,就在她左边十来步的地方。她走过去,上去了。
城头上很窄,风大。风比底下硬,吹在脸上是干的,吹一会儿脸就绷了。垛口后面有一张小凳子,凳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壶,壶边放着一沓纸。
小凳子旁边有个孩子蹲着,正在把册子往一个布套里装。
是个女孩。
很小,看起来七八岁,也可能更小,个子矮得看不出来。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,扎得歪。脸上有一块灰,是刚才在城头上蹭的。
那孩子看见她,停了一下。
“我念完了。”孩子说。
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
孩子把册子装进布套,系好,抱在怀里。孩子站起来,比她矮很多。
“你每天都念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孩子说。
“念多久了?”
孩子想了想。
“很久。”孩子说。
“多久是多久?”
孩子又想了想,说:“我记不清。我一开始念的时候,还得两个大人举我上去——那会儿我够不着垛口。”
她看了看那张小凳子。凳子腿是断过又接上的,接头的地方缠着布条,缠了很多层。
她说:“谁教你念的?”
“没人教我。”孩子说,“听着听着就会了。”
“听谁?”
孩子往城下指了指:“听他们念。他们念一个,我念一个。”
她说:“他们是谁?”
孩子没答。孩子把布套抱紧了一点,看着她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孩子说:“你前些天还不在这上头。”
她说:“我不在。”
“先前没有你。”孩子说,“后来有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先前没有你。”孩子说,“后来有。我念到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”
“为什么停?”
孩子想了想,说:“因为那天念到的时候,是新出来的。”
她说:“新出来的?”
“嗯。”孩子说,“新出来的名字,念着不一样。”
她站在城头上,风从垛口外面灌进来,把她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。
她说:“怎么不一样?”
孩子说不出来。孩子想了很久,说:“不知道。就是不一样。”
她说:“那你停了多久?”
孩子伸出手,比了一下——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一点点。
那一点点,还不够喘一口气。她看着那两个指头中间的空,忽然明白这不是“停”——这是留。念一个名字,念完留这么点空,留出这么点空来,那一边才接得上。
孩子在城头上坐下来,把册子重新摊开,翻回第一页。
“还要念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孩子说,“一天三遍。头一遍天没亮就念,第二遍日头出来,第三遍天大亮。”
孩子念第二遍。
她听着。
天又亮了一层。风比刚才小了一点。城下的街开始有人了,叫卖声一层一层浮上来,跟念名字的声音叠在一起。她听着听着,发现这两样声音是一个节奏——念一个,停一下;喊一声,停一下。
她把第二遍听完了。
她听出来一件事:第二遍比第一遍短。
短得不多。她从头数下来,第二遍少了一个。
她又等了第三遍。
第三遍跟第二遍一样长。
三遍念的是同一批名字。头一遍是齐的,后两遍都少了一个。
她想不明白为什么。她把这三遍在心里摆开,试着猜:头一遍是报,第二遍是确认,第三遍是收。少的那个,是头一遍念完以后没有的。她不知道猜得对不对。
孩子念完第三遍,把册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她问:“后两遍怎么短了?”
孩子抬头看她。
孩子说:“少了一个。”
她说:“什么没了?”
孩子说:“那个。”
“哪个?”
孩子想了一会儿,说:“我念不出来那个。”
她说:“想不起来了吗?”
孩子摇头。
“不是想不起来。”孩子说,“是我念到那儿的时候,嘴里空了。”
她看着这个孩子。
嘴里空了。不是想不起来,是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了——像灶膛里烧透的柴,看着还是那个形状,手指一碰就散成灰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叫这个。她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:灰了。
孩子把凳子夹在胳膊底下,抱着册子,看着她,等她再问。
她没有再问。
风又大了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册子——她的那本。
她想起来那个空位。第三百个。
又想起来前天在土坡上,那一叠页她翻不过去。
她抬起头,往城外看。
碑林在那边,一片一片,从这头望不到那头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册子抱紧了。
她没有走。
孩子把凳子放好,把册子摊在膝盖上,开始理。理的是那沓散纸——念的时候压在册子底下的,念完收起来,理齐,压平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那沓纸很旧了,边都磨圆了。最上面那张写着几个名字,字很大,歪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她问。
孩子说:“不是。”
“谁写的?”
孩子说:“原来的。”
她看了看那几个字。一笔一笔,用力压下去的——是初学写字的人的手劲。可笔画是对的,结构也不散。
她伸手在那沓纸上摸了一下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
孩子把纸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一张一张翻。翻到第五张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字,写了三遍。第一遍写错了,划掉;第二遍写歪了,也划掉;第三遍写对了,写在最下面,字比上面两个小一点。她认得这个字的写法——跟她在棚子里写不出来、又靠嘴型写出来的那一个是同一个字。可她没在城头上写过字。这笔不是她的手劲。谁在这个城头上,写过她名字里后头那个字?
她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:她娘。她娘教她认字,是用哼的。她娘写不写得出来,她不知道。
她把那张纸举起来,对着光。
她说:“这个是谁教你写的?”
孩子说:“不是教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?”
孩子说:“不知道。我来的时候,纸就在凳子上。”
她说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孩子说:“记不清。”
孩子坐在城垛口后面,两条腿垂在城墙外头晃着。左脚那只鞋破了一个口子,脚趾头顶着鞋尖,晃的时候鞋跟一掉一掉。她看着那只鞋。看着看着,她朝那孩子挪近了一点。
她把那张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
她把纸递回去。
孩子接了,理齐,压平,跟那沓纸放在一起,塞进布套。
她看着孩子做完这些。
她说:“你叫什么?”
孩子停了一下。
孩子说:“我没名。”
她说:“那他们怎么叫你?”
孩子说:“叫‘喂’。”
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,跟孩子齐平。
孩子把布套抱在怀里,两只手护着,坐在那儿。
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给人起名字。她自己那个名字还是她自己写回来的,写没写对她也不确定。
她说:“我给你起一个吧。”
孩子抬起头。
她说:“你每天念名字……”她停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人起名字。“我就叫你阿念吧。”
孩子说:“阿念。”
孩子念了一遍。
孩子说:“这是给我的呀?”
她看着这个孩子。孩子的眼睛很亮,亮得她鼻子忽然一酸。她赶紧低下头,装作去看册子——她不想让这个孩子看见她这个样子。
她说:“是你的。”
孩子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。念完,孩子把布套抱紧了一点。
她想:这个名字,除了阿念自己,没人会叫。出了这个城头,它就不算数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数。她也没有问。
她说: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孩子说:“我会念的。”
第二天早上她又上去。
阿念已经在念了。念的是第一遍。
她站在旁边听完。阿念念完第一遍,换了一口气,又念第二遍。
她听着。
城垛口外面那一片天是灰白的,没出太阳。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站着没动。
第二遍念完,她从头数了一遍。
数完她又数了一遍。两遍对不上。
她说:“昨天是多少?”
阿念说:“两百九十八。”
她说:“今天呢?”
阿念说:“两百九十七。”
她把这个数记住了。
她说:“少的那个,是谁?”
阿念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册子。上头“在”的,还是只有她自己那一个。
写一个,用了三天。册子上一天少一个。
她想起那两个数:一个是两千七,一个是三千。
册子上正好三百个位置。
她不知道阿念念的这些,是不是就是她册子上这些。她心里有个地方往下沉了一下——要是同一批,她永远追不上。
她说:“今天怎么少了一个?”
阿念说:“念完头一遍就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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