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第四天早上,她从棚子里出来,往城里去。
她想去早市看看。
怀里揣着那册子,和那张写了两个字的黄纸。纸是叠起来的,叠了两折,跟册子贴在一起。她走的时候,一只手按在胸口上。
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按着。
她从碑林边上过。
走了没几步,怀里热了一下。
不是发烫那种热。是温的,很匀,像揣着一个刚烤好的饼。
她想:是不是要离碑近?这册子是从碑林里一块碑底下取出来的。
碑林里一片一片的碑,碑上刻的,多半是编号。她从小替她爹在这儿扶碑,扶了十几年,从没想过碑底下还藏着东西。
她不知道。她只是站住了,等着。
她把册子和那张纸一起掏出来,两只手捧着。
册子在她手里跳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光就出来了。
光是从纸和册子中间透出来的——她后来回想,也想不出那光是从哪儿来的。它不像火,火是从一个点往外扩;它也不像灯,灯是照。它是“渗”出来的:先是从纸的边缘渗出一圈亮,然后那圈亮变宽,然后整张纸都透了。
然后它炸开。
不是真的炸。没有声音。是那团光一下子撑大了,撑到把她的两只手、她的脸、她整个人都包进去,然后继续往外撑,撑过碑林,撑到半空里。
碑林这一片亮了一下。城里也亮了——这是她后来听人说的。卖豆腐的说那天城里亮了一下,东头也有人仰头看。
亮得很短,一眨眼的工夫。
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。是个挑水的,两只桶,一只掉在地上,水泼出来,那人愣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水。
还有人叫了一声。
有个孩子指着这边喊:“亮了!”
有人抬头看天,看是不是打雷了。天是晴的。
她站在碑林边上,两只手还举着。
光散了。
她把手放下来。手是麻的,从指尖麻到手腕,像那两只手不是自己的。她把手握了握,又松开,握到第三次才有知觉。
她身上是暖的。怀里那块地方暖得最久,隔着衣服还摸得出。
碑林里静了一下。风从碑与碑之间过去,草响。
手里那张纸还在。纸上的字还在——不,字没了。
她把纸拿起来看。
纸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把纸翻过来。背面也没有。
春兰不见了。
她把册子拿起来,翻开。第一页上那八个字还在。
她又往后翻。
名字浮了出来。她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:这一册她翻过两回,两回都是空的。这回不是。
她想:是不是她写了名字,这册子才肯让它们出来?
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它们。
名字从页上一行一行浮起来,浮得很慢,像水底下有东西在往上冒。一页五个。有的挤,有的松。有的写得端正,有的歪。
名字是浮出来的,可浮出来的样儿像是刻的——每一笔底下都有沟,沟壁是直的,跟第一页那八个字一个路数。她伸手摸上去,摸不出深浅,只看得出像。
她翻了两页。除了自己那一个,一个也不认得。
册子的页是黄的,边上有几处小豁口,翻页的时候要小心,用力了会从豁口那儿撕开。她翻得很慢,翻过去的时候页边上有点毛,蹭在手指肚上,有点痒。
路上有人往这边看。
她把册子合上,塞进怀里。
她往城里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卖豆腐的正在摊子边上冲一条狗喊。那条狗是土黄色的,尾巴卷着,蹲在那儿等掉下来的豆腐渣。
“春兰!滚一边去!”
她回头。那人不是叫她。
狗没动。卖豆腐的又喊了一声,拿梆子敲了一下台面。狗这才站起来,抖了抖毛,走了两步,又蹲下。
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狗。
狗叫春兰。
她又看了一会儿。
卖豆腐的抬头看见她,喊了一声:
“春兰!”
她站住了。
“春兰!”卖豆腐的又喊,“你家那口子今儿早回来了,我看见的!”
她张口要应。
卖豆腐的已经低下头去切豆腐了,一边切一边说:“豆腐今儿好,要不要来一块?”
她说:“……要。”
她走过去,掏出钱,递过去。卖豆腐的接了,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她的手。
碰到。
她的手有感觉。
卖豆腐的把豆腐包好递给她,说:“拿着。”
她接过来。豆腐是热的,隔着布烫手。
她往回走。
走到隔壁门口,隔壁那个媳妇正在门口扫地,抬头看见她:“春兰家!”
她停下来了。
“春兰家,”那媳妇说,“你家孩子早上哭来着,你听见没有?”
“没听见。”
“那你快回去看看。”
“哎。”
她答应了。
可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自家门口,站住了。
她没有进去。
她怕。名字是回来了。可孩子认不认得她,是另一回事。那天清早她男人站在门口,看得见她,问她“你找谁”。孩子要是也这么问一句——
她就那么站着,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另一头走了。
卖菜的远远看见她,喊:“春兰!今儿菜新鲜!”
她应:“哎。”
井边打水的三个女人,其中一个抬头:“春兰,你家水桶还在井边搁着呢。”
她说:“我这就拿。”
一路走过去,一路有人叫。
她的名字从四面八方过来。卖豆腐的、隔壁的、卖菜的、井边的、挑水的、做木活的。有人喊她,有人隔着半条街喊她一声。
她忽然想起刑台下那个挎篮子的女人。那天所有人都看着她,只有那女人的看法不一样——那女人看得见她。
她往人群里看了一圈。没有那张脸。
她也没有去找。
一路应。
应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在笑。
笑了一会儿她停下来。她站在街边,把手抬起来看了看——手还是那只手,虎口上那块破皮还在,指头上还有墨。她把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蹭不掉。
她又往前走。
走到做木活的那家门口,那家的男人正在门口推刨子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停手,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。”
她说:“回来了。”
刨子推过去,刨花卷起来,落在地上。
她看了一会儿,才走开。
她走到井边。
这一路,没有一个人从她身上过去。有个挑担的走到她跟前,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她先过。
桶还在那儿。她蹲下去,伸手撩水。
水很凉。水面破了,晃。
她等水静下来。
水静了。水里有一个人。
她看着那个人。
那一个,她认得。
她站起来,忽然想哼那支调子。
她现在有名字了,她想哼。
她记得词。词是她自己后来配的,一共六句,第一句是“风从东边来”,第二句是“门没关”,第三句是“灶上有火”,第四句是“孩子睡着了”,第五句是“你别走”,第六句拖得很长。
六个句子,她全记得。
她把第一句的词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张嘴。
风从东边来。
词出去了。
可调子没了。
不是没声音——声音是有的,她听见自己嘴里出了声。可那是说话的声音,不是调子。那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平的,像念。
她又试了一遍。
还是平的。
她又开口。
第三遍说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三遍都是平的。
停了以后她又试了一次,这次她不说话,只哼。
她张开嘴,往外送气。
她听见自己的气。
没有调子。
那支调子她娘教了她二十来年,从她还在灶前那么矮的时候教起。她记得它怎么拐弯,记得第三句往下压一点,记得最后一句拖得长长的,长到一口气不够用。
她全记得。
就是没了。
像一根线,从她嗓子里被抽出去了。它还在她脑子里,可它不再连着她的嗓子。
她张着嘴,身边的人来来往往。
有人从她旁边过去,叫了她一声:“春兰?”
她没应。
她低下头,把册子从怀里拿出来,翻开。
她翻得很急。她想在这册子里找一个说法——为什么有声没有调,为什么词在,调没了。她翻到第一页,看那八个字。
以汝之忆,换彼之名。
她盯着那个“忆”字看。
然后她想起自己写“春兰”的时候,手底下是怎么顺起来的——是她娘哼着教的。她娘不识字,那名字是照着哼的调子写出来的。
她站在井边,忽然明白了。
册子要的就是这个。
那天夜里在棚子里,她想到这支调子的时候,心里冒出来两个字:不行。她没往下想,把册子合上了。
后来她对着镜子问“你肯吗”。没有人答她,她就当是肯了。她肯的时候不知道要拿走什么——册子上没写,她也没问。
它拿走了她最不肯给的那个。
她那天在棚子里试过——想把一样记得的东西拿出来,一样也拿不动。
她没交出去。是它自己拿的。
她手里的册子还翻开着。
那些名字还在册子里。
她合上册子,重新张开嘴。
她想再哼一次。就一次。她想确认刚才是不是自己没哼好。
这一次她不着急。她先把气吸足,吸到胸口发胀,再一点一点往外送。
送出来的还是气。
她把那口气吐完。
街上的人重新叫她名字。而她张开嘴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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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金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