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刀第一天,来了三个人。一个带了刀,一个带了棍,一个什么都没带。
天刚亮,空地上的草还带着露,踩上去鞋面一会儿就湿了。三个人来的时候都挑着边上走,不走中间——中间那块地是秃的,一眼就能看见有人在那儿站过。
昨天那个人叫她过去,交代了几句。
她来得很早。她来的时候天是灰的,草上有露水,她站在空地中间,把昨天那个人站的位置又站了一遍。
阿念来得更早。阿念一直都在——阿念在城头上念完三遍就下来了,抱着册子蹲在空地边上。
第一个来的是个年轻的,怀里抱着一样东西,用布包着。
第一个走过来,站在离空地几步远的地方,不往前走。
第一个等了很久,第二个才来。第二个年纪大一些,手里拎着一根棍——是扁担,一头还挂着绳子。
第三个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第三个空着手,站在最边上,离得比前两个还远。
三个人站着,互相看了看,谁都没说话。
她们站得很开,各站各的。
她走过去,想让她们站近一点。
第一个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停住了。
她说:“你们站这么开干什么?”
第一个没说话。
第二个说:“……怕别人看见。”
她说:“看见什么?”
第二个说:“看见我们来这儿。”
她说:“来这儿怎么了?”
第二个说:“来这儿学刀。”
风把空地上那点浮土掀起来,薄薄一层,扑在她们的鞋面上。三个人谁也没去掸,就那么站着。
第二个说:“我男人不知道。”
第一个低着头。
三个人站的地方隔着七八步,谁也不往中间挪。空地边上那棵树的影子斜过来,正好落在中间那块空地上,三个人都站在影子的外头。
她说:“那你们回去怎么说?”
第二个说:“说我挑担子去了。”
她等着。
第一个说:“说我回娘家。”
第三个说:“我不用说。没人问我。”
她看着这三个人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她想不出来该说什么。
她说:“那你们还来吗?”
三个人都没答。
过了很久,第一个说:“来。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叫那个人。她昨天问过,那个人说了自己的名字,可她念不出来。那个人当时说:“你们这儿念不出来的,就别念了。”
她翻开册子,念了册子上那个名字。那个人来了。还是那身甲,还是那把刀。那个人走到空地中间,站住,往这三个人看了一眼。
她点了一炷香,插在土里。
那个人说:“三个。”
三个人没动。
那个人说:“把你们手里的放下。”
第一个把布包放在地上,打开了——是一把刀。刀不长,刀刃有锈,刀柄上缠着布,缠得很旧了。
那个人走过去,蹲下来看那把刀。
那个人看了很久。
那个人说:“谁的?”
第一个说:“我爹的。”
那个人说:“你爹使过?”
第一个说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那个人说:“你见过他使?”
第一个说:“没有。”
那个人把刀拿起来,掂了一下,又放下。
刀是老的,刃口发乌,柄上缠的布条已经松了,露出一截木头,早先被手汗浸过,如今是干的。她爹是石匠,从前教过她:看一件家什先看柄——柄上那截木头要是亮的,说明这件家什常使;要是干的,说明它挂在那儿好些年了。
那个人说:“锈了。”
第一个说:“嗯。”
那个人说:“锈了不快。”
第一个又嗯了一声。
那个人站起来。
那个人说:“刀不快不要紧。刀不快,是它不快,不是你不快。”
第一个抬起头看那个人。
那个人说:“你先学握。”
那个人走过去,抓着第一个的手,按在刀柄上。
“这样握。”
那个人把第一个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,又一根一根按回去。
那个人说:“大拇指压这儿。这儿。”
“不要攥死。攥死了手就硬了,硬了就转不动。”
第一个握着刀,手在抖。
那个人说:“抖不要紧。”
第一个说:“……我怕。”
那个人说:“怕什么?”
第一个说:“怕刀。”
那个人看着第一个。
风吹过来,那个人的甲片轻轻碰了一下,很轻,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。第一个往后缩了半步,缩完自己站住了,没再退。
那个人说:“怕刀是对的。”
第一个愣了一下。
那个人说:“不怕刀的人,刀会伤了他。怕刀的人,刀不敢。”
第一个站在那儿,握着刀,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说:“明天还来吗?”
第一个想了很久。
第一个说:“来。”
第二个手里是那根扁担,没有放下。
那个人走过去,看了看那根扁担。
那个人说:“这不是兵器。”
第二个说:“我知道。”
那个人说:“那你怎么来了?”
第二个说:“我没有刀。”
那个人说:“没有刀就用手。”
第二个说:“用手?”
那个人说:“用手。”
那个人走过去,抓着第二个的两只手,把它们抬起来,抬到胸前。
那个人说:“这样。”
“你挑过担子没有?”
第二个说:“挑过。”
那个人说:“挑担子的时候,肩膀是硬的,腰是硬的。你把那个劲儿记着。”
第二个把手抬着,抬得很僵。
那个人说:“对手来了,你不用打他。你把他推开。”
第二个说:“推开?”
那个人说:“推开。你挑了二十年担子,你推得动。”
第二个站在那儿,两只手抬着,试着往前推了一下。
推空了。
那个人说:“再来。”
第二个又推了一下。
那个人说:“手要硬。”
第二个照着又来了一下。
那个人说:“行了。”
第二个把手放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
第二个说:“……这就行了?”
那个人说:“这就够了。”
第二个说:“我还没打呢。”
那个人说:“你不用打。”
第二个说:“那我学什么?”
那个人看着第二个。
那个人说:“你学‘敢’。”
第二个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说:“你昨天敢站在那儿看,你今天就敢推一下。明天你就敢推一个人。”
第二个说:“……我推谁?”
那个人说:“推欺负你的人。”
第二个不说话了。
第三个一直站在最边上,什么都没带,一步也没往前走过。
第三个来的时候也没想好要干什么,只是听说有人在教刀,就来了。
那个人看完前两个,往第三个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说:“你过来。”
第三个往后退。
那个人说:“我不打你。”
第三个没动。
那个人站在原地,等着。
等了很久,第三个往前走了两步。只走了两步,就停住了。
那个人说:“你手里没有东西。”
第三个说:“……没有。”
那个人说:“那你想学什么?”
第三个说:“我不想学。”
那个人说: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第三个站着,看着那个人。
第三个说:“我不是来学刀的。我就是想看看敢拿刀的女人长什么样。”
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第三个。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
她退到那个人后面,看那炷香。
香烧了一半。
那个人开口了。
那个人说:“看清楚了?”
第三个说:“……看清楚了。”
那个人说:“什么样?”
第三个想了很久。
第三个说:“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那个人说:“你想的是什么样?”
第三个说:“我想的是……”
第三个说不出来。
第三个站在那儿,张着嘴,眼泪掉下来了。
第三个一边掉眼泪一边说:“我想的是不用怕的样子。”
那个人看着第三个。
那个人说:“我怕。”
第三个抬起头。
那个人说:“我怕了十二年。”
“我怕过每一天。”
“我不敢说,我不敢让人看见我怕,我连我自己都不敢告诉。”
“我不是不怕。我是怕着,还拿着刀。”
第三个哭着,看着那个人。
第三个说:“那你为什么拿?”
那个人说:“因为我不拿,就有人替我拿。”
第三个说:“替你拿不好吗?”
那个人说:“替我拿的人,就替我死了。”
第三个不哭了。
第三个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个人的甲,看着那个人的刀。
第三个看着看着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那个人跟前,站住。
第三个说:“我能摸一下吗?”
那个人说:“摸什么?”
第三个伸出手,指了指那把刀。
第三个说:“刀。”
那个人把刀解下来,递给第三个。
第三个接过去。刀很沉,第三个两只手才抱住。
第三个抱着刀,站在那儿,抱了很久。
第三个说:“沉。”
那个人说:“沉。”
第三个说:“我抱得动。”
那个人说:“你抱得动。”
第三个抱着那把刀站在空地上,眼泪还在掉,可没再擦。
那炷香烧完了。
那个人不见了。
不是走掉的。是刚才还站在那儿,下一眼就没了。
三个人站在空地上,看着那个人刚才站的位置。
第一个握着那把锈刀,握着。
第二个两只手还抬着,抬在胸前。
第三个站在最边上,脸上还有泪。
空地上很静。
远处有人在走动,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
她站在空地中间,看着那炷香烧完剩下的那点灰。
风一吹,灰散了。
她脑子里又响了一遍第三个那句话——
“我不是来学刀的。我就是想看看敢拿刀的女人长什么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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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三个人